天牢最深处的石壁渗着冰水,沈清辞蜷缩在草堆上,断指处的血已经凝固成紫黑,却仍在隐隐作痛。他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摸着右手的断指,指尖触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时,眼圈忽然红了——那双手曾写过无数弹劾的奏折,曾为萧彻缠过防滑的剑绳,曾在账册上记下密密麻麻的线索,如今却连握笔都做不到了。
“咳咳……”他低咳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厮杀声,还有铁链断裂的脆响。他以为是幻觉,直到牢门被人一脚踹开,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银甲染血,眸色如刀。
“萧彻……”沈清辞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萧彻几步冲到他面前,看到他身上的伤时,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在发颤:“清辞。”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沈清辞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硝烟味,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
“别怕,我来了。”萧彻的声音放得极柔,用披风裹紧他,转身往外走。
天牢外,秦峰正一脚踹开最后一个狱卒,见萧彻抱着沈清辞出来,立刻迎上去:“将军!成王那厮被属下堵在司天台了,苏文正带着人抄他家呢!”
“嗯。”萧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将军,药箱!”苏文提着个木箱跑过来,脸上沾着灰,却难掩兴奋,“学生找到最好的金疮药,还有治外伤的药膏……”话没说完,就被秦峰撞了一下。
“你慢点!别撞到沈大人!”秦峰瞪他。
“明明是你挡路!”苏文回瞪过去,“要不是学生找到药,沈大人的伤怎么办?”
“你找到药了不起?要不是我带人冲进来,你能进得了天牢?”
“你……”
“闭嘴。”萧彻冷冷一句,两人立刻噤声,乖乖跟在后面。
回到太尉府,萧彻将沈清辞放在床上,打开药箱就要处理他的伤口。当他解开沈清辞的囚衣,看到那纵横交错的鞭伤、后背焦黑的烙铁印,还有右手那两根扭曲的断指时,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燃起来。
“手拿来,上药。”萧彻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心疼。
沈清辞却猛地缩回手,将右手藏在身后,脸颊苍白得像纸:“不要。”
“听话。”
“丑死了。”沈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是……要是写不了字了怎么办?”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那手好字,从皇陵里用树枝在地上练字,到回京后在奏折上挥斥方遒,那双手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断了指,指尖扭曲变形,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怎么能不慌?
萧彻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握住沈清辞没受伤的左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的微凉:“不会的。我请了最好的大夫,他们说好好养,能好起来的。就算……就算写不了字,我养你一辈子。”
沈清辞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萧彻的手背上,滚烫的。
“我不要你养。”他哽咽着,“我还要查案,还要……还要写东西给你看……”
“好,”萧彻笑了笑,抬手抹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那我们就好好上药,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写多少我都看。”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沈清辞的右手,断指处的伤口狰狞可怖,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用温水轻轻擦拭,再涂上药膏,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了他。沈清辞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唇没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秦峰和苏文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抽气声,都红了眼眶。
“都怪成王那狗贼!”秦峰低声骂道,拳头攥得死紧,“等审完他,我定要卸了他的手!”
“卸手太便宜他了。”苏文的声音也带着狠劲,“学生查到他私藏的账册里,还有当年陷害沈大人母亲的证据,定要让他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你能查到?怕不是又看漏了什么!”
“总好过你只会用蛮力!”
两人又吵了起来,声音却压得极低,生怕吵到里面的人。吵到最后,秦峰忽然叹了口气:“你说……沈大人这手,真的能好吗?”
苏文沉默了,眼底的担忧藏不住:“会好的。将军说会好,就一定会好。”
卧房里,萧彻已经上好药,用干净的布条将沈清辞的右手缠好。他坐在床边,看着沈清辞昏沉沉地睡去,脸上还带着泪痕,眉头却微微舒展着,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防。
他拿起桌上的纸笔,想写点什么,却忽然想起沈清辞说“写不了字了怎么办”时的样子,心头一酸。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盼君归”三个字,笔锋苍劲,带着他一路奔袭的急切,也带着此刻失而复得的珍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沈清辞的脸上,也落在那三个字上。
成王的府邸已被抄查,司天台的账册、私藏的毒药、勾结匈奴的密信……所有罪证都摆在了明面上,牵连出朝中数十位官员,掀起了一场席卷京城的大案。
但这些,萧彻都暂时顾不上了。他只想守着身边的人,等他醒来,等他的手好起来,等他再拿起笔,写下属于他们的,江山共守的篇章。
沈清辞醒来时,看到萧彻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盼君归”的纸。他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上萧彻的发,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他终究是等到了。
门外,秦峰和苏文还在为谁去买早饭争执,声音不大,却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沈清辞听着那熟悉的争吵声,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忽然笑了,眼角的泪滑落,却带着甜。
手或许会留下疤痕,或许再也写不出当年的风骨,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这天下还在,就够了。
他轻轻握紧了没受伤的左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彻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