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一语成殇别故人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月,像要把这京城的繁华都泡得发潮。太尉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并不旺,萧彻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残菊,玄色官袍的衣摆沾着些微湿意。案上摊着一份奏折,墨迹已干,是他连夜写就的——自请离京,驻守北境。

门被轻轻推开,沈清辞披着件厚氅走进来,咳嗽声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落在萧彻耳中。他近来病得厉害,天牢落下的病根加上前几日被下药伤了元气,脸色白得像纸,连走路都需人搀扶,若不是今日听闻萧彻要递奏折,怕是还躺在内院静养。

“你要走?”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目光落在那份奏折上,指尖微微收紧。

萧彻转过身,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心头像被雨丝缠得发紧:“北境不稳,匈奴频频扰边,我去最合适。”

“最合适?”沈清辞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还是说,你觉得京中这潭水太浑,不想蹚了?”

萧彻皱眉:“清辞,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清辞走近几步,氅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的毡毯,留下浅浅的痕迹,“成王的案子刚有眉目,司天台的线索还没查清,你现在走,是想把烂摊子都丢给我?”

“我不是丢烂摊子。”萧彻的声音沉了几分,“北境战事紧急,若再拖延,恐生祸端。京中之事,有你和秦峰、苏文在,我放心。”

“放心?”沈清辞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咳起来,咳得身子发颤,好半天才缓过气,指着那份奏折道,“你放心到……连句商量都没有,直接写好了奏折?萧彻,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萧彻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那里面翻涌着的失望与愤怒,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不是没想过商量,只是看到沈清辞日渐沉重的病体,看到他为了查案彻夜不眠的样子,终究是想把他护在身后——北境风霜苦,京中诡谲险,他选了更险的那条,只想让他能喘口气。

“我只是不想你太累。”萧彻的声音软了下来,伸手想去扶他,却被沈清辞避开。

“别碰我。”沈清辞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书架上,目光锐利如刀,“不想我太累?还是怕我查得太急,牵连出你不想见的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萧彻的眉头拧得更紧。

“没什么意思。”沈清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只是觉得,萧将军这一走,倒是成全了某些人。成王在司天台经营多年,你离京后,他没了忌惮,行事只会更肆无忌惮。到时候……”

“我会留下暗卫,若成王敢动,秦峰会先一步拿下他。”萧彻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暗卫?秦峰?”沈清辞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萧彻,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在偏殿,若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早已……”他没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里,藏着的屈辱与后怕,像冰冷的水,浇在两人之间。

萧彻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我知道那次是我疏忽,但我保证,绝不会有下次。”

“保证?”沈清辞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你的保证,能挡得住司天台的毒?能防得住成王的暗箭?还是说,你觉得我沈清辞,就该缩在你的羽翼下,等你回来收拾残局?”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彻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起伏着,“我只是不想你出事!你明不明白,看到你病成这样,看到你差点……”他说不下去,那日偏殿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沈清辞衣衫凌乱、眼神迷离的样子,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我明白。”沈清辞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心慌,“你明白我不想躲,不想等。萧彻,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的,江山共守。你守边疆,我守朝堂,可你现在……是想把我推开。”

“我没有!”

“你有!”沈清辞猛地提高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咳得弯下了腰,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

“清辞!”萧彻心头大骇,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血,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你别激动,我不走了,我把奏折烧了,好不好?”

沈清辞却用力推开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目光冷得像冰:“不必了。萧将军要走便走,没人拦着。只是别再说什么‘放心’,你走了,我未必守不住这京城。”

“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那些人!”萧彻的耐心也到了极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成王的毒有多阴狠,你不是不知道!你现在这个身子,怎么跟他斗?我守在你身边,至少能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就像……护着一枚随时能弃的棋子吗?”

萧彻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沈清辞,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的痛楚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起楚越的话,想起皇陵里那些冰冷的日夜,想起自己在暗夜里布下的那些局——萧彻是光,可他习惯了在阴影里行走,这光太暖,暖得让他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会贪恋这份暖,忘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棋子,可以了吧?够了吗?”

“所以说我只是棋子?”萧彻的声音发颤,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是你复仇路上,用完就扔的棋子?”

沈清辞别过脸,不去看他眼底的破碎,声音冷得像深秋的寒风:“是又如何?萧彻,我要的是江山,是权力,是这天下!当年在皇陵,我忍辱负重,不是为了和谁‘共守’,是为了把欠我的、欠我母亲的,一一拿回来!你于我而言,不过是恰好能帮我达成目的的人!”

“好一个江山权力天下啊!”萧彻忽然笑了,那笑声里裹着浓浓的自嘲与失望,像碎冰一样扎人,“我萧彻征战多年,护的是这江山,守的是这天下,却原来……在你眼里,连枚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

他拿起案上的奏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转身就往外走。

“萧彻!”沈清辞忽然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彻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沈清辞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背影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他不是那个意思,想告诉他那些话是假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冰冷的字句:“既然要走,就别回头。这京城,有我没我,你都不必再牵挂。”

萧彻的肩膀猛地一颤,随即大步走出书房,厚重的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震得书架上的书都掉下来几本。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清辞粗重的喘息声。他沿着书架滑坐在地,氅衣散开,露出里面苍白的病容。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的血染红了掌心,也染红了眼底汹涌而出的泪。

“对不起……萧彻……对不起……”他喃喃地念着,声音碎在雨声里,轻得像一阵风。

秦峰和苏文在廊下听得一清二楚,两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秦峰急得团团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恨不得冲进去把两人都骂醒,“将军也是,明知道沈大人病着,少说两句会死吗?”

苏文脸色发白,死死攥着手里的书卷,指尖都掐出了红痕:“你以为沈大人愿意说那些话?他是怕……怕将军留在京中,被成王牵连。成王早就想抓将军的把柄,若将军为了护着沈大人失了分寸,岂不正中圈套?”

“那也不能说那种话啊!”秦峰低吼道,“什么叫棋子?他们俩出生入死这么多次,是棋子能比的吗?”

“你懂什么!”苏文的眼圈红了,“沈大人是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他病成这样,夜里咳得睡不着,却还要强撑着查案,不就是想在将军走前把成王的案子了结了?他说要江山权力,可他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上,要那些有什么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谁也不敢进去。书房里的低气压像化不开的浓雾,把整个太尉府都笼罩得喘不过气。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萧彻回到卧房,将那份奏折狠狠摔在桌上,转身去收拾行囊。动作又快又急,锦盒里的兰草玉佩被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忽然想起沈清辞送他时的样子——那时他刚从皇陵回来,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疏离,却在递过玉佩时,指尖微微发颤。

“骗子……”萧彻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怎么会信了那些话?怎么会忘了破庙里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忘了天牢里他攥着狼牙佩等他的样子,忘了无数个夜里,他为了查案熬红的双眼……

可那句“我要的是江山权力”,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他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将玉佩塞进怀里,背起行囊就往外走。秦峰和苏文想拦,却被他冰冷的眼神逼退。

“看好沈清辞。”萧彻的声音哑得厉害,“若他有半分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太尉府,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秦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书房紧闭的门,急得直跺脚:“这下好了!真走了!沈大人要是知道了,病情怕是又要加重!”

苏文咬着唇,忽然转身往内院跑:“我去叫大夫!”

书房里,沈清辞还坐在地上,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晕过去前,他怀里的狼牙佩硌着胸口,那道裂缝像是长在了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雨还在下,缠绵不绝。京城里的这道裂痕,不知要等多少个日夜,才能被暖阳熨平。而远走北境的人和固守京城的人,都带着彼此的狠话,和藏在狠话底下,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牵挂,踏上了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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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臣弈
连载中锦书墨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