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密道藏在假山石后,入口被藤蔓遮掩得严丝合缝。萧彻带人破开暗门时,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扑面而来,惊得栖息在藤蔓里的寒鸦扑棱棱飞起,在铅灰色的天空里划出凌乱的弧线。
密道内阴森潮湿,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丈许,墙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砖石纹路滑落,在寂静中敲出细碎的声响。秦峰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靴底踩过积灰的地面,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他忽然停步,压低声音:“将军,前面有动静。”
萧彻示意众人噤声,侧身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果然,前方传来铁器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几句含糊的低语。他打了个手势,亲兵们立刻分散开来,刀剑出鞘的轻响在密道里荡开回音。
“动手!”萧彻一声低喝,率先冲了出去。
密道尽头是间宽敞的石室,十几个黑衣人正将木桶里的火药往麻袋里装,听到动静纷纷转身,长刀出鞘的瞬间,火光映亮了他们眼底的狠厉。
混战骤起。萧彻的银剑在火光中翻飞,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秦峰勇猛过人,长刀横扫间撂倒两个黑衣人,却被一个瘦高个偷袭,肩头挨了一刀,他怒喝一声,反手将刀插进对方腹部,血溅在他脸上,更添几分凶悍。
石室里的火药桶成了隐患,萧彻不敢用火箭,只能仗着身法快,步步紧逼。酣战间,他瞥见角落里一个黑衣人正往火把旁挪,显然想点燃火药同归于尽,他心头一紧,掷出腰间的短匕,正中那人手腕。
“秦峰!护住火药!”
秦峰会意,一脚踹翻旁边的水缸,水顺着地面漫开,浸湿了散落的火药,空气中的硫磺味淡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石室里终于沉寂下来。黑衣人死的死,擒的擒,这次秦峰学了乖,不等对方张嘴就卸了下巴,总算留下几个活口。
“将军,找到了这个。”亲兵从一个黑衣人怀里搜出封信,递到萧彻面前。
信纸泛黄,上面是长公主的笔迹,写着“十五夜,借火药助我脱困,事后分你半壁江山”,落款是个模糊的“王”字。
“是西北王的旧部。”萧彻捏紧信纸,眸色沉沉,“长公主想勾结他们越狱,用火药炸开冷宫。”
密道外的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长公主府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却照不透那朱墙内的阴诡。萧彻让人将火药悉数运走,又派兵守紧冷宫,才带着活口回了太尉府。
刚进府门,就见苏文抱着卷宗在廊下等,见了他就迎上来,脸上带着急色:“将军,学生查到火字营当年的走火案有蹊跷!卷宗上写着‘意外’,可周大人的批注里提到‘人为纵火,意在销毁账册’!”
他将卷宗递过来,里面夹着几张周御史的亲笔批注,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直指当年火字营走火是人为,而主谋正是时任监军的长公主心腹。
“难怪长公主能掌控火字营旧部。”萧彻翻看着批注,“她早就布好了局,三年前就开始囤积火药。”
“那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是不是可以结案了?”苏文眼睛发亮,全然忘了不久前还在跟秦峰吵架。
秦峰恰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话忍不住哼了一声:“结案?若不是我找到密道,你这些批注能当饭吃?”
“若不是学生发现批注,你知道火字营的猫腻?”苏文立刻回嘴。
“你……”
“够了。”萧彻揉了揉眉心,“秦峰,审活口,让他们指认长公主府的旧部;苏文,整理周大人的批注,连同密道里的火药、账簿一起呈给陛下。”
两人虽仍有气,却都乖乖领命。看着他们一个怒冲冲去了刑房,一个抱着卷宗快步走向书房,萧彻嘴角难得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转身往瑶光殿去。
瑶光殿的灯亮得很早。沈清辞正坐在灯下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回来了。”
“嗯。”萧彻走到他身边,见他写的是火药案的结案陈词,字迹清隽,条理分明,连秦峰找到的密道位置、苏文发现的批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都弄好了?”
“差不多了。”沈清辞放下笔,指尖有些发凉,“长公主勾结西北王旧部,走私火药意图越狱,证据确凿,只等陛下御批了。”
萧彻看着他,忽然开口:“城南柳巷的令牌,是你找到的吧?”
沈清辞的笔顿了顿,抬眸时眼底已恢复平静:“是楚越无意间发现的,想着或许有用,就报给了你府中的人。怕你分心,没敢告诉你。”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萧彻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指尖的微颤。他没有追问,只是拿起那份结案陈词:“写得很好。这次你立了大功,陛下定会重赏。”
沈清辞笑了笑:“我不要赏,只希望周大人能瞑目,那些被牵连的无辜者能沉冤得雪。”
萧彻望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心头那点疑虑渐渐淡了。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清辞向来心思细,能发现线索也不奇怪。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会的。”
三日后,金銮殿上。
萧彻与沈清辞并肩站在阶下,将火药案的卷宗、人证、物证一一呈上。当周御史的批注、赵奎的账簿、密道里的火药清单摆在御案上时,满朝文武皆惊。
长公主府的旧部被押上殿时,个个面如死灰,在铁证面前,很快招认了受长公主指使,勾结火字营旧部走私火药的罪行。
皇帝看着那些罪证,脸色铁青,拍案怒道:“沈念何!竟敢如此放肆!传朕旨意,废其公主封号,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其党羽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旨意一下,朝堂肃然。
皇帝看向阶下的沈清辞,目光缓和了许多:“沈爱卿,此案你功不可没。周御史已过世,御史大夫一职空缺,朕命你接任,赐金印,掌监察百官之权。”
沈清辞叩首谢恩,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臣,谢陛下隆恩。定当不负所托,整肃朝纲,为陛下分忧。”
退朝后,百官纷纷向沈清辞道贺,连素来与他不睦的几位老臣也拱手示好。沈清辞一一回礼,神色温和却不失疏离,直到人群散去,才与萧彻并肩走出宫门。
“恭喜。”萧彻看着他,眸中带着真切的笑意。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沈清辞有了这个职位,往后在朝中便能更稳地立足。
“同喜。”沈清辞回望着他,“你的功劳也不小,陛下虽未明说,想必也有重赏。”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眼中的欣慰与默契早已传递分明。
秦峰和苏文跟在后面,见两人言笑晏晏,也忍不住凑上来。
“沈大人,哦不,沈御史,恭喜啊!”秦峰难得没跟苏文吵架,语气里带着真诚,“以后可得多罩着我们这些粗人。”
苏文白了他一眼,对沈清辞道:“沈御史,周先生若在天有灵,定会为您高兴。”
沈清辞笑着点头:“还要多谢你们俩。若非秦统领找到密道,苏先生发现批注,此案也不会这么快了结。”
秦峰挠了挠头,苏文红了脸,两人虽没说话,却都挺了挺胸膛。
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像一幅温暖的画。
瑶光殿的兰草开了,淡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带着清冽的香气。沈清辞站在花前,看着手中的御史大夫金印,指尖冰凉。
楚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公子,都安排好了。赵奎的家人已送出京,火字营的余孽也清理干净了。”
“嗯。”沈清辞没有回头,“萧彻那边,没起疑吧?”
“没有。他似乎很信您。”楚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沈清辞轻轻抚摸着兰草的花瓣,花瓣上的露珠沾在指尖,冰凉刺骨。他知道,自己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瞒了萧彻,可他不后悔。只有站得更高,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能真正守住那句“江山共守”的承诺。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萧彻来了。沈清辞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温和的笑,像往常一样,等着他走近。
有些秘密,注定要藏在暗处。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前路的光就不会灭。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晚霞,那里金红一片,像极了他们将要共守的江山,壮阔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