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殿的夜总是静得很早。沈清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那本被翻得卷了角的账册,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连带着那双往日温润的眸子,也染上几分晦暗不明的光。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香气顺着半开的窗棂漫进来,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破庙之行虽撕开了道口子,却没能抓住关键线索,死士服毒自尽,令牌上的火焰纹查无实证,军器监的旧档翻了底朝天,也没找出与“火药库”相关的蛛丝马迹。萧彻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的时间都少,可案子依旧像摊死水,毫无波澜。
沈清辞轻轻合上账册,指尖在封面上摩挲着,那里有个极浅的刻痕,是他早年在皇陵时,用碎瓷片一点点划下的——像只蛰伏的兽,藏着不见天日的利爪。
他抬手敲了敲窗棂,三声轻响,短促而有节奏。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房梁上,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公子。”
是楚越,沈清辞在皇陵时就跟着他的暗卫统领,身手狠戾,心思缜密,是他藏在暗处最锋利的刀。
沈清辞没抬头,目光落在烛火跳动的光晕里:“城西火药案,我要你亲自去查。”
楚越身形微顿,依旧低着头:“公子,太尉府那边……”
“萧彻有他的法子,我们走我们的路。”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你带人从刘默的老家查起,他半年前搬走,不可能凭空消失。去城南柳巷,挨家挨户地问,哪怕是蛛丝马迹,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楚越应道,却没立刻退下,迟疑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只是公子,此事若让太尉知道……”
“所以才要你去。”沈清辞终于抬眸,眼底的温和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切记,不能让任何人发觉,尤其是萧彻。”
楚越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沈清辞用这种语气提及萧彻。那语气里没有同盟的信任,反倒像是在防备什么。他跟着沈清辞多年,从皇陵的隐忍到回京的步步为营,他太清楚自家公子的性子——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心硬如铁,凡是挡路的,从不会手软。
“公子,”楚越压低声音,字字都带着试探,“属下不明白。萧太尉手握兵权,如今又封了太尉,权势滔天。他虽与您同盟,可终究是朝廷的人,保不齐哪日就会……”他顿了顿,狠下心补充道,“留着他,对您终究是隐患。不如……”
话音未落,沈清辞的目光已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淬了冰,看得楚越后颈发麻,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沈清辞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说什么?”
楚越被他看得心头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属下是说……公子您这些年筹谋,为的就是复仇,为的是站稳脚跟。萧太尉是把好手,可也太碍眼了。您对他……”他深吸一口气,抛出那句藏了许久的疑问,“您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沈清辞眼底那片深潭,却没激起半分涟漪。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落在苍白的脸上,竟有些诡异的好看。
“喜欢?”他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的账册,“楚越,你跟着我多久了?”
楚越一愣:“回公子,八年了。”
“八年,你该知道,我沈清辞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喜欢’这两个字。”沈清辞的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露水,“皇陵那八年,我见过太多背信弃义,太多虚与委蛇。所谓的喜欢,不过是最没用的东西,是能让人万劫不复的软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萧彻于我而言,是盟友,是共守江山的人,仅此而已。但他有他的顾忌,有他的原则,这案子不能等,更不能指望他面面俱到。”
“你只需要记住,”沈清辞抬眸,眼底的寒意让楚越瞬间噤声,“按我说的做。查案,别让他知道。至于其他的,轮不到你来置喙。”
“属下……属下知错。”楚越低下头,额角抵着冰冷的地面,后背已沁出薄汗。他方才竟忘了,眼前这人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沈清辞,不是那个会对着兰草微笑的温和公子。
沈清辞挥了挥手:“去吧。”
楚越如蒙大赦,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只留下淡淡的衣袂破空声。
殿内重归寂静。沈清辞重新拿起账册,指尖却停留在“火药库”那三个字上,微微收紧。
楚越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头。喜欢吗?或许有过那么一瞬的动摇,在萧彻为他挡箭时,在他受伤时笨拙上药时,在天牢里收到那句“等我”时。
可那又如何?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他步步为营的筹谋,都不允许他有半分软弱。萧彻是光,是战场上的骄阳,可他沈清辞,早已习惯了在暗处行走。
有些事,只能他自己来做。哪怕手段不光彩,哪怕要瞒着萧彻,哪怕要做回那个在皇陵里蛰伏的、浑身带刺的自己。
他轻轻翻开账册,烛火下,他的侧脸冷硬如雕塑,只有那枚藏在袖中的狼牙佩,偶尔透过衣料,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窗外的桂花还在香,只是这香气里,终究是染上了几分隐秘的、不见天日的算计。
放心包甜,信我(*^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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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烛下寒心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