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影会所隐藏在江平市最繁华的街区背后,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不起眼的黑色大门。但知情人都明白,这里是城市精英们真正的社交中心。
顾宸洺到达时,唐屿和韩家兄弟已经在了。韩旭兴奋地展示着他的新作品——小熊饼干,与记忆中林修曾经烤给顾宸洺的惊人相似。
“尝一个,洺哥!”韩旭推过碟子,眼睛亮晶晶地期待评价。
顾宸洺拿起一块饼干,味道在舌尖蔓延开的瞬间,心脏猛地一缩。太像了,几乎一模一样。他的手微微发抖,不得不把饼干放回碟子。
“不好吃吗?”韩旭有些失望。
“不,很好吃。”顾宸洺勉强微笑,“只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30岁的顾宸汐从二楼走下,一身黑色西装衬托出她清冷的气质。只有目光掠过在场某人时,才会流露出罕见的温柔。
“姐,傅深哥今晚来吗?”顾宸洺问。
顾宸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刚结束实验,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傅深就走了进来。33岁的他已是江平市顶尖的科研人员,但在顾宸汐面前,那份对外的冰冷早已融化殆尽。他自然走到顾宸汐身边,递给她一杯美式咖啡:“加奶不加糖,对吧?”
顾宸汐接过咖啡,指尖与傅深轻轻相触,那个细微的互动中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
顾宸洺看着姐姐和傅深,心中泛起一丝羡慕。大学时期相识相恋的两人,至今已经相伴十一年,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深情。
“洺哥,你又走神了。”唐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觉得沈言朔会喜欢我这种类型吗?”
顾宸洺无奈地摇头:“你暗恋他八年,连句话都没敢说,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谁说我没说过话!”唐屿抗议,“上个月在金融论坛上,我问他了对当前货币政策的看法!”
“然后呢?”
“然后我太紧张了,听完解释就跑掉了...”唐屿懊恼地抓头发,“我怕多说一句就暴露我根本没听懂的事实!”
韩硕在一旁轻笑出声,被韩旭塞了一嘴草莓蛋糕。这对兄弟的互动总是带着超越寻常兄弟情的亲昵,但圈内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毕竟在江平市第一律所所长家的开放教育下,这对兄弟的感情早已被家人默许——只要在外维持兄弟表象即可。
“说起来,洺哥,你最近幻视症好点了吗?”韩硕突然问道,律师的敏锐让他注意到了顾宸洺今晚的心不在焉。
顾宸洺沉默片刻,终于坦白:“反而更严重了。今天在公司,我把一个新员工看成了...他。”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他们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已经十四年了,宸洺。”顾宸汐轻声说,“也许你真的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顾宸洺摇头:“傅深哥不是给我做过检查吗?你说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的一种表现。”
傅深推了推眼镜:“我是科研人员,不是临床医生。而且我当时就建议你接受专业治疗。”
谈话间,顾宸洺的目光被会所一角吸引。一个新来的服务生正在收拾桌子,侧脸像极了记忆中的林修。更可怕的是,那人开始逐渐变化,变成了12岁时的模样,然后缓缓抬头,满脸是血——
顾宸洺猛地闭眼再睁开,幻象消失了。服务生正常地工作着,没有任何异常。
“我又看到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抖,“这次是...他跳楼后的样子。”
众人陷入沉默。顾宸洺的幻视症已经从简单的认错人,发展到了具象化的恐怖场景。
“明天我陪你去见李医生,我大学的导师,现在是心理诊所主任。”傅深果断决定,“不能再拖了。”
顾宸洺最终点了点头。
聚会结束后,顾宸洺开车回家,却在路口鬼使神差地改变了方向。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小时候常去的那家KFC门口。
少年时期,每次数学竞赛后,他都会和林修来这里。林修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要便宜几块钱,然后心满意足地吃着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顾宸洺摇摇头,正准备离开,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前台激动地比划着。
是林修——公司那个林修。
“就差两块钱!你们这个优惠券明明写着任意消费都可以用!”林修据理力争。
服务员无奈道:“先生,这个套餐已经特价了,不能再叠加使用优惠券。”
“但你们条款里没写特价不能叠加啊!这是虚假宣传!”
顾宸洺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对服务员说:“把他点的记在我账上。”
林修惊讶地回头,认出顾宸洺后表情顿时变得尴尬:“顾、顾总?不用了,我只是...”
顾宸洺已经刷了卡,淡淡地说:“就当是赔偿今天早上那杯咖啡。”
两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顾宸洺的商务餐点与林修简单的汉堡形成鲜明对比。
吃饭时,顾宸洺接到工作电话,示意林修先吃。等他结束通话回来,发现林修正用自己的餐具偷吃他的薯条。
四目相对,林修尴尬地笑了笑,嘴角还沾着番茄酱:“那个...你的看起来比较好吃。”
顾宸洺怔住了。十四年前,同样的场景也曾发生过。那时的林修也是这样说,也是这样的表情。
“没关系。”顾宸洺最终说道,心里却泛起一阵罪恶感,仿佛背叛了记忆中的那个人。
饭后,林修郑重地再次为早上的事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骂您有病的,只是迟到三次就要扣奖金,我太着急了...”
“为什么这么需要钱?”顾宸洺脱口而出,随即觉得不妥,“抱歉,这不关我的事。”
林修眼神黯淡了一下,勉强笑道:“没什么,就是欠了不少债,得慢慢还。”
回程路上,顾宸洺思绪纷乱。这个林修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太多相似之处,却又截然不同。当年的林修虽然贫穷,却从未失去过骨子里的骄傲和聪慧光芒。而这个林修,似乎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只剩下斤斤计较和小心翼翼。
第二天,顾宸洺如约去见傅深推荐的心理医生。诊断结果与他之前从傅深那里了解到的一致: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幻视症,源于重要之人突然消失带来的心理创伤。
“你的潜意识拒绝接受对方可能已经死亡的事实,所以创造出了这些幻象。”李医生解释道,“同时,你又内心愧疚,于是幻视中出现了对方遭遇不幸的场景。”
顾宸洺沉默地听着。事实上,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林修消失后,他曾无数次梦见林修跳楼自杀的场景。那些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多年后依然困扰着他。
结束诊疗后,顾宸洺回到公司。刚进大堂,就听到一阵骚动。
“有人要跳楼!顶楼有人要自杀!”
人群慌乱地涌向电梯间。顾宸洺抬头望去,果然看到顶楼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在顾宸洺的眼中,那个身影逐渐变化,变成了12岁的林修,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
幻象中的林修回头看了顾宸洺一眼,然后纵身跃下。
“不——”顾宸洺失声惊呼,浑身冰冷无法动弹。
然而下一秒,一个真实的身影冲向了顶楼边缘。顾宸洺眨眨眼,看清那是公司的林修,正在与欲跳楼者激动地交谈着什么。
由于距离太远,听不清对话内容,但可以看到林修正在一点点靠近那个绝望的人。最后,在惊险的一瞬间,林修猛地扑上前,将那人从边缘拉了回来。
安全人员迅速上前控制住了局面。顾宸洺仍然僵在原地,冷汗浸透了衬衫。
当他终于能够移动时,第一件事就是冲向顶楼。林修正被同事们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受着赞扬。
“我只是跟他聊了聊欠债的日子有多难熬。”林修解释道,“告诉他活着总有希望。”
顾宸洺站在人群外,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打量这个与他记忆中同名同姓的年轻人。
夕阳落在林修身上,与十四年前那个下午的光影完美重叠。
这一刻,顾宸洺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无论是不是巧合,这个林修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而他没有意识到的是,转身离开时,林修注视他背影的目光中,藏着同样复杂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