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吴府门口。

吴拙言摸了摸含着泪一脸委屈的吴宴宴,噙着笑挂了下她的鼻子:“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吴宴宴打娘胎里,就从来没有和小姑姑分别这么久。

她缩在吴善道怀里,两只玉藕般的手臂伸向吴拙言,嘟着小嘴,眼泪就跟不要钱的往下掉,“阿言,我、我想你!”

吴拙言急忙接过来,将宴宴抱在臂弯里,哭笑不得:“我这还没走呢,怎么就想上了?”

宴宴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瓦声瓦气:“阿言在,我也想;阿言不在,我也想!我一直在想阿言!”

童言童语却将吴拙言内心柔软成一片,她温柔地擦了擦小人儿的泪水,低声哄了她几句。待她情绪平稳了,就将她提给了兄长。

吴善道依旧肃了个脸,道:“路上切记以保全自身。若遇困境,花钱消灾。”

看着吴善道的死板的脸,她心想,怎么又摆了个死人脸,他从小也不这样啊。

不过,花钱消灾。这句话倒极符合吴善道一贯的做法。

她微微颔首。之后又与二老、**芸道了别,就同贴身婢女玉娘,一道上了马车。

玉娘是吴善道给她准备的。她从笄礼后,就不用贴身婢女了,能亲力亲为的都不借与他人之手。只不过这次路途奔波,难免有意外,想着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因此吴拙言就收下玉娘了。

“娘子,可以出发了。”

吴拙言颔首,放下帷子。片刻后,车身轻轻摇晃起来。

她心中按耐不住对这趟江南之行的期待,想着想着,又不禁想到了莫雀生。

她懒懒倚着软枕,心道,也不知道昨日拖人送到南巷的信,他有没有收到。

她没有与莫雀生提前明确自己的启程之日,只写了一封信笺告知他。

她那日其实有所察觉,莫雀生口上不说,但心里是极不愿意她去江南。

既然不愿意,那想必也不想与她经历分别之愁。

因此,她只在出发之前写了封信告知。

倏然,缓缓前行的马车停驻。车夫扯着嗓子喊:“娘子,出城照例查巡。”

吴拙言颔首,将准备好的路引和碎银拿出,探出身子给车夫。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纷至沓来,扬起了地上的尘埃与黄土。这响声动静吸引了吴拙言的目光,瞥目而望才发现是极为熟稔之人。

似从未想过能在此刻见到他,那双杏眼微瞪,掠过一丝诧异:“……雀生?你怎么在这?”

莫雀生心跳如雷,他向来不善骐骥。

略显狼狈地翻身下马,稍作平稳,他道:“今儿早间正好出宫,去了趟宅子,看到了你拖人送来的信笺。看日头或许能赶上你出京,便来碰一碰运气了……”

他极力扬起一个笑,“看样子,我的运道还是好的。”

此时日头正好,金乌坚不可摧地高高悬挂于云霄,刺得吴拙言眯起了眼。她看得模糊,没发现眼前人的异常,只见得他鬓角微闪,脸色被照的似有些发白,一看就是一路匆忙奔波而来。

她稍近了些,笑道:“你的运道一向是好的。莫怪我不提前知会你一声,只不过那日与你提及,看你似不太愿意我去江南。心许你也不想徒增分别之苦,就只提前一天寄了信……”

她絮絮叨了一会,见眼前人只愣愣杵着,面色愈发苍白,只不过这苍白中透着异样,竟显出死死绯红。

老祖宗传下来的四字规矩,望闻问切,望排第一不是没有道理的。吴拙言瞧过的病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个了,变了面色,上前将手覆于他额前,那一瞬,烫的如同铸铁的火炉。

她暗道不好,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你都不知你自己高热了?”

莫雀生此刻耳烧脸热,头晕脑胀,气若游移,却仍撑着一个笑:“……我来时太匆忙,未注意到……”

话音未落,整个人跟站不住脚似的,堪堪往旁边栽。

都烧成这样了?还能不知道?吴拙言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等着的玉娘和车夫,咬了咬牙,觉得她这行程也算自由,早一日晚一日出发不会耽误什么。可若莫雀生昏倒在了宫外无人医治,那可就难办了。

她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去哪救人不是救人,先把京城的人救了再说。她招手让马夫过来,搀扶着还能勉强站住脚的莫雀生上了轿子,先将人送回了南城巷二户。

马夫将人费力地抬到了床板上,没想到这位公子看着瘦削,身量却极为沉的。

他转头看着吴拙言,吴拙言将方才抽空写的药方子递给了马夫,叮嘱他去抓药,并递给他了碎银几两。这银子远超过药材钱,马夫得了赏,自是高兴,任劳任怨抓药去了。

待得了药材,她又将玉娘叫到跟前,教她煎药的火候和时辰。

玉娘一一记下,目光越过吴拙言的肩膀,看向了床上昏迷的青年。

吴拙言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她勾了勾嘴角,安抚道:“无妨,你去煎药吧。”

主子发了话,她便不好再说什么,微微欠身便去厨房煎药了。

吴拙言知道玉娘在担心什么。

高热之人必定需要有人擦拭身上汗渍,保持清爽。

他俩早已僭越了那层关系。

更何况,她自诩为杏林,那任何人在她眼里早就不分性别了,又何须在乎男女有别?

吴拙言到了院中,想寻水缸给他打盆水清洁身体。她静驻于那一人宽的土红陶缸前,眸中微光轻闪,被她轻轻掷于缸的水瓢,激起了泛泛涟漪。

她捧着铜盆,轻步走到房中。

莫雀生这处私宅摆设甚是寻常,可要用的生活用器应有尽有。

她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浸湿拧干。将莫雀生的衣襟扯开了些,露出他白皙的脖颈和胸膛。

她干净利落地将帕子覆在他身上,丝毫不减力道地擦拭着,不一会,便浮现出了红色痕迹。莫雀生即使在昏睡中,也不禁发出了细小的呻吟。

吴拙言面无表情,手上力道不减。

勉勉强强将人的上半身擦拭干净了,手停留在了他身下半晌,还是移开了。

倏然,敲门声传来,吴拙言正出神,被清脆的敲门声唤了回来。她轻咳一声,道:“进。”

伴着一股苦涩的药味,玉娘端着白瓷碗儿进来。“娘子,药熬好了。”

吴拙言将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溅起了些许水花。

她轻声道,“有劳玉娘了。”

“娘子哪里的话,玉娘就是侍奉您的,您让玉娘干什么活,玉娘就干什么。”

吴拙言颔首,端了铜盆出去了。

玉娘看着双目紧阖的玉面公子,紧蹙的眉间带了些忧愁,这位公子,为何引了娘子不快?

吴拙言正坐于回廊台阶上,双手撑着头,仰望点点繁星。

银河是冰冷的,此刻她的心也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发着愣,不知怎的有些怀念二十一世纪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身处于现下这个朝代的她,与二十一世纪的她,仰望的是同一轮皎月吗?

“阿言。”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要坐在台阶上,冷。”

莫雀生醒了。他一睁眼看着身旁陌生女子,刚清醒时有些模糊,但瞬间转为警惕。“你是?”

玉娘生怕他误解,忙不迭摆手道:“奴叫玉娘。吴娘子在外头呢。”

莫雀生听罢,倏时有些欣喜,她自是没有抛下他,但立刻又被失落湮没心头。

他以为,第一眼,是能看到她的。

他见吴拙言无动于衷,轻咳了一身,一撩袍,学着她坐于台阶上。

两人之间阒然,只闻初夏的促织娘在那奋力嘶叫着。

吴拙言终于动了,她偏首,眸子里含着关心:“怎么好端端发热了?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么?”

莫雀生垂眸,长睫掩去了神色:“……兴许罢。这几日身体隐隐约约就感觉不适。”

吴拙言道:“早就身体不适了,为何不去寻医问诊?”

莫雀生凝噎了一会,含糊道:“……之前没太放心上。”

“你让我不要坐在台阶上,便是让我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你呢?”

吴拙言站了起来,眸子中掠过一丝失望,“我没想到,你会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莫雀生是大小看人脸色活着的,他自然捕捉到了这丝情绪。

他自以为遮掩的极好,去没想到还是被吴拙言发现了。

“我不知道为何,你要如此作践自己,”她声音平静得叫人分辨不出情绪,“凉水一瓢瓢往身上浇,是爽快的吗?”

她难掩失望之色。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作践自己的身体。当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他还能爱惜什么?

更别说因为他这番举动,让她白费力气给他擦拭身体,让她本应驱车出京的她临时改变了启程时间。

这一切的一切,反倒显得她自作多情极了。

“我原本可以不用做这些的。我大可以交给玉娘去做,却因为你身份特殊,我顾及到你,仍亲力亲为这不讨好的事。”吴拙言重复,“我原可以不用做这些。”

最后几个字中,明显含了委屈。

她不是不愿吃苦,可是,凭什么要让她吃本可以不用吃的苦。

她念着他,而他呢?

她眼眶微红,忿忿地朝莫雀生诉说着,“是将我当成会之即来,招之即去的婢女了吗。”

一肚子委屈都倾泻了出来,压的莫雀生喘不过气来。

他怎么可能将她当成婢女,他给她当仆人,给她当狗,他都甘之如饴。

“我从未把你当婢女。”

“那你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不是在戏耍我吗?”

“我只是想将你留下。”

莫雀生双眼目眦欲裂,道,“我不想你走……可是我不知道我怎么样才能将你留下。我看到那封信时,没了办法……”

他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却摸到了九尺寒窖。

他磕磕巴巴道:“是、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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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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