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我最讨厌听到的,就是’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等浑话,”她漠然道,“爱人先爱己。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的人,叫旁人如何相信他有能去爱他物的能力呢?”

“而为你所做的一切,本应也可以不必发生。我只是被你牵连了。”

莫雀生紧握她的手。

吴拙言伸手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中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无妨,下次别这样。”

莫雀生拽住旋身而去的衣角。

吴拙言道:“我不走。”

黑暗中,外面狂风四起,吹得门窗一阵敲打动静。

二人合衣而眠,躺在硬得硌人的木床上,莫雀生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

此刻他全无旖旎心思,木然地睁着双眼望着床顶。

紧蹙的眉头,满含着失望的湿濡双眼,紧抿的红唇,无一不像在用刀剜他的心。

他心中绞痛,呼吸声悄然加重了些。

他竭力想平息浑身的颤抖,却始终做不到。

“我有一件事情,从未与家里人提及过。”女子声划破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吴拙言似乎也辗转难眠,“我那时候刚在城墙处支摊。”

那时候她刚仗着自己的一腔热血,火急火燎地想向家里证明自己。于是她对排队看诊的百姓几乎来者不拒,只要是有求于她并且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都会尽力为之。亦有家中拮据的者,她也不愿意收取诊费,就算那只是五个铜钱。

她语气中有些惆怅,莫雀生听不明白,她似乎是在怀念那段少年心气的时光,可其中明显夹杂了些复杂情绪。

“我一直相信,世上一切都是有因有果,我做的这些,也不过是为自己积些业力。我不怕索取,甘愿给予。可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便觉得,有时候太过于心善,只会自找麻烦。”

那天临冬,夜幕低垂,她刚要收起摊子回家,却看到了隔壁香料铺里的寡妇,站在她摊子面前,难掩难言之隐的模样。

她的摊子旁挨着的一家香料铺子,是这个寡妇在营当。寡妇爱笑,对任何人都能笑脸相迎,因此大伙都爱来她家买香料,她与周围铺子人家关系也极为和睦融洽。

寡妇起初看见她来支摊还有几分诧异,以为是姑娘家遭了什么不测,才出来摆摊维持生计,心里止不住的心疼,也常常会来给她送些吃食,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稔了多。后面寡妇得知,她只是和家中赌气才来支摊的,当下长吁一口气,亲昵地点着她的鼻子,笑骂道小丫头片子,让她担心了好久。

她借着灯火看见了她眸子里真切的担忧,心知她是真情实意的。

所以那夜,当寡妇淋着小雪,抱着怀中的小漆盒来找她时,她并未拒绝。

“妹子,就帮我跑一趟,这里面装的是我配好的香囊。你模样干净可人,官爷见了也不会为难。你只要帮我把盒子递过去,回头我给你配点稀罕的香料。”寡妇眨了眨眼,“我最近新进了匹西域货。”

百姓人家在京为贾,讨好官差是寻常事。怀中的漆盒朴素无华,无任何花纹图案,看着小巧可人。她心想,不过是递个东西,走两步路的事。平日里寡妇照顾她颇多,就当是还她的了。

于是她扬脸,笑着答应了她。

官差在巷口的茶棚里烤火,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搓手。她将漆盒递上去,还未开口,那人就皱了眉头,掀开盒盖。

里面不是香囊。

是一摞薄薄的纸,纸上盖着红花花的戳,红得像血。最上头一张写着“关票”,下面夹着两封信,落款不是寡妇的名字,是城外一个盐商。

茶棚里火一下暗了,官差的脸也暗了。他盯了她两眼,抬手就把她的斗篷领子揪紧了:“谁叫你送的?”

她说不出话。她解释,说自己只是帮忙跑腿,可那官差不听。

她被拽进巡检司的小房,手心里的冻僵还没化开,就先挨了一顿板子。板子不重,却打得极巧,打在最疼、最难显伤的位置。她咬着牙没叫,叫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寡妇来了。她穿得比平日体面,头发抿得光亮,手里提着一篮热馒头,笑得比哪天都亲切。她先对着官差行礼,又把篮子往桌上一放,低声说了几句。官差点点头,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人放了。”

她被放出来时,站在门口发怔。寡妇从袖里摸出她包好的香料,塞进她手里,轻声说:“妹子,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法子。那盐商盯上我家铺子,我不拿个替身出去,他们就要把我儿子拖走。”

寡妇没有骗她,她新进的西域香料,自然是好的。那香味浓郁而不呛鼻,是京中不常见的味道。然而此刻吴拙言闻着这味却觉得胃中翻江倒海,作呕之感一涌而上。

她强忍着呕吐欲,企图勾起一个往常面对寡妇的笑容,嘴角抽搐,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之后一段时间,那寡妇和她的儿子换了间更大的铺子,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她没有丢掉寡妇留给她的香料,而是自己找了个闲暇的时候,缝制了个香囊,将香料塞了进去,日日夜夜悬在她的摊子上。

起初那半年内,多数看诊人都会闻到这别致的香味,好奇问道是从那寻得的。她只是莞尔一笑,说是之前关系好的婶子送的。渐渐的,这香味消散,到最后只有贴近狠嗅才能闻到的一丝香气。

吴拙言再也没有将它摘下过。

“我日日看着它,不是想到往年那份温情,”她轻声道,“而是为了提醒我自己,莫不要再动怜悯之心,因此波及自身。”

莫雀生心如刀绞,他难以想象她当时从巡检司出来,浑身带伤的悲戚心情。

可是他如今明白了,为何得知他作践自己身子,欺骗她时,她如此失望。

因为,她付出过真心后,却被别人欺骗,遭受过无妄之灾。

莫雀生道:“阿言,我只是……害怕你离开。”

吴拙言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我家在京城,我总是要回家的。你拦得了我这一时,也无法将我永远困于此处啊。”

是了,吴拙言并不是永远不回来,只是去江南历练罢了。

可是为什么,他离不开她,而她看起来却拥有自己的生活。

他只是不舍,他只是恨,为什么在她眼里,什么事情都比他重要。

他如鲠在喉,喉咙发紧得很,道:“对不起……”

这一晚上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对不起三个字。

高傲的内官监掌印怕是这辈子都没与人道过这么多歉罢。

吴拙言心绪不宁,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拿这段关系怎么办。

她说的全是真心话,包括方才觉得莫雀生有些麻烦也是真心的。

她陡然觉得有些烦躁,烦躁他这个人,又烦躁他所做的事情,也烦躁她自己。她希望所有的计划都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总是节外生枝,叫她打乱了所有的安排。

可是看着身边的人,心尖又泛起一丝酸涩。她又何尝不知,莫雀生出此下策,也不过是不想与她分别,想必他定时走投无路了,才能找到这么个损人损己的法子。

阒然良久,身边人始终惴惴不安。

莫雀生又听到了轻叹声,心猛得被攥紧了,结果手上却覆上了一片温热。

吴拙言道:“别想了,睡吧。”

莫雀生心乱如麻,终也听出了吴拙言不想言语的态度。

他硬巴巴挤出一个字,“好。”

待身边人气息平缓,莫雀生仍然心神不宁。

脑中混沌一片,却又无法理清。他愈想愈乱,到最后竟像是有人拿针扎他的脑仁般刺痛。

他堪堪强忍呼吸,阖上双目,不想打扰到身旁人。

莫雀生不知自己是否入眠,但当阳光刺到他的面上,鸟雀啁啾声传入他的耳中时,他猛地坐起。

身边早就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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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连载中酱子鹅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