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这几日我多番观察,京中患病之人愈发多了,患病人皆无例外,四肢干瘪而腹部肿大。我询问了他们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中,唯有食最可疑。之后我便私下查过几家铺子,粮食都无异样,京城中有脸面的人家也吃。”

“京中大部分粮食都是从江南运送到京城贩卖的,因此我想趁这个契机,去一趟江南,查一查源头。”

她颇带几分揶揄地笑道:“我以为你会不舍……可怎么这般神情?”

莫雀生欲言又止,他自是不舍。

他道:“何时动身?要去几日?”

吴拙言道:“动身之日还未与家中商榷。至于归期……想着寻到了病因再说吧。”

言下之意,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多久。

三日、五日、一月、三月……都未可知。

莫雀生忧忡,周围万籁无声,他耳边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这声从远及近,渐渐的,像是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他上头的**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虽在内廷如日中天,内官监掌印不似御狗监般空架子,而是实打实的大权在握。

他安然自若地游走于各监之中,以一副虚假的嘴脸,处之泰然地接受着他从不敢觊觎的荣华富贵。进出内外宫也不必像从前,只能等到休沐。只要他想,他随时能寻个由头随意出宫。

可……他出宫仍有限令。最多两日,若再多了,干爹也会明里暗里警示他,叫他遵守宫规,切不可盛气凌人。因此,他无论如何,也是没有办法同吴拙言一道去江南的。

可若这么多日不能见她……

吴拙言没有注意到他变化莫测的神色,若有所思继续道:“……正好我从未去过江南,听说江南此时风光正好,那白墙黛瓦与京城建筑风格是大相径庭,惹我倒生了几分期待。”

她托着腮,回忆起从前在街衢上,听到那些从江南做生意的商贾人家的交谈,他们春风得意,侃侃而谈,言语中尽显对江南的留恋赞美之情。想着想着,眼底浮出了几分雀跃。

“听说江南的戏楼别出心裁,与京中的大不相同。京中的戏楼建于平地,而江南的戏楼则建于船舶之上。听闻在烟雨缥缈时,于江南游船听戏,百代过客,竟仍是千金不换。”

面色绯红逐渐褪去,莫雀生冷言冷语地道:“阿言听戏听得还不够吗?”

吴拙言心早就飞去了江南,似已听着戏子惹人怜爱的咿呀之语,她道:“这世上的好戏,自是怎么也听不够的。”

闻言,他暗自了咬紧牙关,拳头紧攥,心中如刀绞般刺痛。她怎么能够刚与他耳鬓厮磨后,又立刻肖想上其他戏子!

他道:“我身为内廷人,恐是不能与你一道前去。这好戏,恐怕是无福享受了。”

吴拙言不在意摆了摆手,她知道莫雀生事务繁忙,不似从前般洒脱。自也不想让莫雀生跟着四处奔波。更何况她这次去首要任务也是调查病因,不是单纯游山玩水。

“你若想看得紧了,”她见他意兴阑珊的模样,以为是对不能亲眼看见江南风光的失望,安慰道,“我会常写信与你。虽不能耳闻目见,但也许能宽慰你几分。”

“……嗯。”莫雀生沉了面色,又不想太过明显,叫她发觉了去。他缓缓道:“若要寄信,寄于此处即可。”

寄到宫中还是不太方便,将信寄到他私宅,不仅不虚假手于人,自己取信阅信也方便许多。

吴拙言眨了眨眼睛,道:“咱们雀生,真是争气得紧呐。”

平安、喜乐觉得干爹这几日心不在焉极了,短短一段行文都能耗上一时辰。

他俩也不止一次撞见他发愣,二人暗地里交头接耳,嘀咕着干爹这是油灯耗尽了?前段时间那般发疯行差事,现下是没劲了?

后他们多日不见吴娘子进宫,一问才知道她不日就要去江南了。

再联想莫雀生几日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有了由头,心下也觉得好笑。

“干爹,”平安轻声提醒道,“这份帖子都花了。”

快写好的帖子却被几滴墨水晕的不成形。

他将笔架于一旁,把帖子揉成一团扔于一旁,重新拿了张新帖子,悬笔重写。

几笔下去,他揉了揉眉心,道:“差人送到干爹那。”

平安得了令,捧着帖子,小步退下了。

他转头看向雕花窗外,此刻树影婆娑,茂密蓊郁,星星点点的阴影散在青石板砖上。方才刚下过一场雨,细细绵绵瞧不真切,从天上落到地下,无声无息的开始,无声无息的结束。只有这空气中弥漫的青草芳香与泥土的腥味,才能证明这场雨的来过。

他背着手,站于院中,出神地看着一切。他看着杂糅着乌色的云儿,看着带着雨水的绿叶片儿,看着那雨水顺着叶片的尖儿,一点点滴落,滴落到他刚写下的帖子。

……

查得两年前,奉旨修治三大殿,曾备上等木料、泥沙若干,俱由内官监会同各监局点验收贮。今三殿工程将告竣事,工部报成在即,普天同庆,功成可期。

所余木料、泥沙,已多零碎陈旧,或经风雨侵蚀,或为裁截余剩,皆非整料,难以复用于宫殿修缮,亦不堪久置库中。

内官监已会同各监议定,著将上述余料,悉数移出宫外,就地弃置,不得再行挪用。

……

莫雀生执笔落纸,腕不曾停。笔锋下去极稳,横画如刀,竖画直落,起收之间毫不迟疑。墨色一沉,字便立住了。

干爹嫌他字写的太丑,谴了师傅教他练字。

多月下来,他的字早就如同他这个人般,被磨砺得沉稳锐利,却又不显锋芒。

如此,干爹应当满意了。他将修缮三大殿的废料交予干爹,横竖觉得百利而无一害。只是废料罢了,有何用处?就算日后东窗事发,他也可以冠冕堂皇说,木料泥沙确实不宜再用。

他一日也不敢忘记周文思的死因。

他自是忿恨,从前对干爹的敬慕之情也夹杂上了些别的。

他恨不得杀之泄愤,可又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地位。然而又忍不住攀炎附势,若没有干爹,他也不会成为内官监掌印。

他深知此位来的不光彩。这位置,一片风光下,掩盖的是他在宫中唯一交心之人的尸体。

他千万般愁绪,心如刀绞般疼痛。

他始终不是周文思。他在世时,虽身为内官监掌印,可生活拮据不沾风雪,两袖清风,日日夜夜与他蜷卧在那狭小局促的直房里,穿衣住行都不僭越,恪尽职守。休沐也严格遵守宫中规章制度,不像他这般恣意。

莫雀生心中苦笑一声,他当内官监掌印不过短短半年,行为举止却极为老道圆滑。

亏他还经常腆着脸问周文思经纶道理,一点圣贤人的气息都没有沾上。

吴拙言这面正在筹办去江南的事宜。

江南地貌广阔,长江以南、南岭以北,方圆千里,都为吴越。就像先前与莫雀生说的,她并没有准确的路线,寻到病因就返程。因此,筹办就有些许困难。

**芸眉眼流露出忧忠之色。

她踟蹰片刻,看着兴致勃勃收拾行李的吴拙言,还是开口道:“阿言……此行必去不可吗?”

“嫂嫂,我知你是忧心我。”她指尖悬空,在两身衣服中犹豫,“可你也知,我忧心京城的百姓。”

**芸自是知道。当年她出去支摊,一部分缘由是与家中赌气,但她看得仔细分明,她这个小姑子,是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的。

**芸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暗中对吴善道说了句抱歉,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可是固执得很,谁来也是劝不动的。

看着面前的少女在左右两件月白色衣裳中来回犹豫,她神色微松,不禁勾起了嘴角,道:“你对衣裳的模样还甚是长情,多年来买的款式都是一样的。”

“我这个人就是这性子,”最终选了料子更耐磨的那件,递给了一旁的婢女,“看上了,就认定了。”

她转身,刚想叠起铺在床上的另一件,却发生不知何时,衣袂处被勾破了一个大洞。只不过布料层层叠叠,竟将此遮掩去了,叫她未曾察觉。

她垂下眸子,低语道:“将这件……丢了吧。”

**芸知她性子,示意婢女收起那件破洞的衣裳,退下了。她向来喜素裳,叫人一打眼以为性子内敛沉稳。可若与她深交,方才知这个姑娘,性子是极为张扬鲜明的,她喜爱人与物,全凭自己性子,不顾他人言语,可以豪掷千金于戏子,却对容不得衣裳的半点污垢。

**芸娘家也是商贾人家,可从不允许她抛头露面。因此在到吴家之前,她一直待嫁闺中,从未有像吴拙言能够游历江南的机会。看着她收拾的动作,心中除了担忧,也升起了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歆羡之情。

“江南的风光,听说是极好的。”她语气里透露出一丝神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吴拙言笑吟吟接上,“嫂嫂要不要与我一起?”

**芸苦笑,“我倒也想。只不过宴宴还小,我不在家照顾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

吴拙言道:“没事,等宴宴大了,我带她出去游历。”

**芸含笑,她自知宴宴最喜她这个小姑姑。

“那你日子订下了吗?”

她拍了拍手,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满意地表示着她的行李收拾妥当。

“订下了,”她眼中点点狡黠,“明日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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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连载中酱子鹅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