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莫公子这一身穿扮和腰间牙牌,应是宫中人吧。”
“若是在朝为官的,那日阿言也不必找借口遮掩。”吴善道慢悠悠夹了一筷子爆炒芥菜,“是内廷做事的吧。”
见面前人彻底沉默,他漫不经心一笑,话锋一转,“即是内廷做事的,兴许认得许观许大人吧?”
“实不相瞒,他与阿言两小无猜,虽没有白纸黑字佐证,可这桩婚事是自小约定俗成的。”
“阿言从小就黏着许观得紧,长大了知道羞了,不像幼年跟着他身后。可我想,二人的情谊应当还是在的。”
“我从小看着阿言长大。她秉性自由,无拘无束惯了。一时兴起要去摆摊,家里人拗不过她,随着她这小性子去了。她这般性子,是不可能一辈子困于宫中的……”
一句句话像是被扔进了深潭中,久久得不大回应。
吴善道道:“当日我以为你是个知情达理之人,却没想到说到底还是个糊涂人。”
婚事婚事,怎么谁都要和他论及吴娘子的婚事。
他又不是那种不明是非的后院女子,若是她真许了他人,他自然不会如此下贱整日念着她——除非、除非她愿意让自己纠缠着。
……
怎么谁都要插上一手。
吴善道自顾自侃侃而谈,却没得到一丝回应。抬眼看他面色不佳,许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又安心多了。人一安心舒坦了,饭也就吃得多了。
后果就是,吴善道不知不觉吃多了。
导致半夜积食难眠,最后还是让吴拙言开了一方药帖子服下,胃部堆积之感才好了些。
月下树影沉淀,隐隐约约二人交谈声传来。
“你说,你到底什么意思?”莫雀生蹙着眉,厉声道,“为何要瞒我?”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你提及。我是和许观定有亲事,你若介怀,我们就此别过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倏忽间红了眼眶,噙着热泪,“我不介怀!”
“能让我在你身边呆着,我就不再奢望什么了……”
……
夜风明晃晃地带着些寒气,仅穿一身里衣的王故,忿忿地灌了口酒。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面前这个专赶夜漏时来的人。
这人大半夜来寻他,拉着他非要演出一番。以为要掷出什么硬茬的话术,没想到却是个软骨头。
庭院中月色倾泻,如积水空明,竹影纵横交错,层层叠叠。
“您知当下何时么?”他有些愤恨,“我不是张怀民,你也不是苏东坡!”
“这两人又是何许人?管我甚莫事?”
……得,忘记这鹊公公还是半个文盲吊子。
他有苦说不出,心寒体也寒。好在刚一小杯酒下肚,身子暖了大半。
他堪堪开口:“我寻思着吧,这事你得亲自去问。”
王故道,他从前也总是想当然的。自以为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却唯独伤了他最心爱之人。
他与明妃少年蹉跎,错过了不少时岁,可好在殊途同归,对彼此仍存有情意,因此冰释前嫌也算是水到渠成。现如今想来,总归是他自作多情的那几年耽误了,情谊这种事情,必须要当事者袒露心扉才能解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看得出吴娘子对他是有情意的。
“你不是说那日是她先亲了你吗?”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如今莫雀生地位不似从前,什么好货都第一时间往这送。他难得有机会,岂不得多蹭几杯?
“那就直接问她就行了。”他皱着眉,“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
莫雀生看着王故翘着的兰花指,沉默不语。
怎么明妃还能看上他呢。
他心中哀叹。
“我后来想了想。”莫雀生道,“就算她嫁人了,能常常来见见我,我也是欣喜的……”
王故乍舌,心道,他这番模样似曾相识。
好像……当年他爹纳的小妾,就是这副惹人怜爱装腔作势的模样,亦或是他偶尔瞥见圣上和宫妃的香艳情事时,宫妃矫揉造作的姿态。
不知怎么,王故心中倏然升起股股怜惜之情。
他噙着怜爱,“去吧孩子,去争,去抢。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虽然他没读过什么书,可这个词是这样用的么?
可是,王故有一点说的极对。
他依旧迷着眼,但却十分清醒。
要争,要抢。
他不知为何,坚硬了二十载的心脏,却唯独对她,有了一丝柔软。
唯独在她的事上,他永远像个稚子般,甚至还犯蠢似的拉着王故在这吹冷风。
吴拙言站在城南巷第二户门前,后背凉凉的。她揉了揉自己的肩,心道,这都夏初了,怎么还有凉风?
前几日莫雀生叫人传信给她,于三日后此处见面。她原想问一下是否是什么要紧事么?结果传话人草草撂下这句话就跑了,像是后面追了什么鬼怪一般。
故作神秘是作甚?吴拙言被吊足了胃口,此刻也十分好奇。
她静驻片刻,一直无人前来。便上前敲了敲门,想看看是否有人家在。
结果这门是虚掩着的,连门闩都未上。她尝试推了一下,绛色木门便缓缓展开了。
眼前豁然亮起,竟是一座被莹莹烛光托着的小戏台。
台子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四周以木栏围定,栏上描金早已褪去,只余温润的底色;台沿低低一圈,离地不过数尺,恰好与人视线相平。
几盏烛灯分置台前台侧,火焰静静跳着,将光影铺得匀净,帷幕半卷,丝线细密垂着,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戏文里的年月。
台上贵妃登场,面若桃花,身段窈窕。云肩缀珠,在灯下泛着柔光,衣袖翻转时,光影随之流动,被烛火一寸寸勾勒出来,恍若九尺玄天宫阙自暗处浮现。
眉梢含情,眼角带嗔,红唇一启,呵气如兰,唱腔缓缓铺开,咿咿呀呀,字字清亮,声声似玉,却在尾音处暗暗收紧,藏着几分难言的悲惋与凄怆。
台下静得出奇,只余烛芯轻爆的细响。吴拙言一言不发,站在暗影里,目光始终不离戏台。
直到这一折唱罢,台上人微微喘着气,收住身段,目光越过灯火,带着一丝克制又分明的期待,落在她身上。
她噙着笑,抬手鼓掌:“妙景妙曲妙人。”
莫雀生鬓角亮晶晶的,他勾起嘴角,转喉之间仍吐出戏腔:“阿言,这出戏可还有赏?”
“赏,自然有赏。”吴拙言眉眼弯成双桥,道,“这是赏一。”
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了早走到她面前的莫雀生,眉梢带了几分恣意与阔气。
莫雀生自从那日与柳当红约定,隔日上私宅教他唱戏后,到现下,短短一月有余。
他没有童子功,只是囫囵学了个皮毛,唱完这出,他早已竭力。
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他胸口起伏明显,“还有赏二?”
吴拙言噙着笑,并不作答。
她懒懒倚着栏杆,看着他头上的珠链轻微摇晃,凉风中似乎夹着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想到学戏了?”
“想学就学了,”他慵懒道,“还需要甚么由头么?”
他抬眼,直直撞击那双清透含笑的眸子,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脸上的燥热。
他摸了摸鬓角处,嘴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开口道:“那日看阿言似极为喜欢听戏。”
吴拙言终于伸手,她将头面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拢住,继而轻缓而又狎昵地摩挲到他的鬓角处,又移到他涂满鲜红口脂的薄唇上。
她满眼戏谑笑意,指腹时轻时重地按着他的唇,颇带了些促狭之味,将本涂得完美的口脂涂溢地到处都是。
莫雀生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面对她时,他一向如此乖巧,平日里张牙舞爪的鹰鸟收敛了爪子,听话得惹人怜爱,似乎只要是她,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恶趣味终于爬满她的内心,她这次便要彻彻底底做一回恶人。
“这便是赏二。”
她毫不犹豫地,重重地吻上了莫雀生乱七八糟,甚至有些狼狈的薄唇。
脂粉能遮盖他面上的绯红,却无法掩饰通红的脖颈。他虚虚将吴拙言拢住,“阿言……”尾音上调,吞没于口齿之间。
语调软得像一块化了的糖,甜腻得勾人。
吴拙言的手早就探进他的衣裳中,她不轻不重揉捻着微隆起来的山丘,细腻且柔软,像是在捏刚出炉的包子。
手下滚烫的肌肤似乎能将她灼烧。
莫雀生此刻双目泛红,他不堪地将头埋在吴拙言颈窝,不断亲昵地蹭着她的耳廓,直不停地喃喃她的名字。
“阿言……阿言……”
平日里救人于水火的柔荑,如今却干着腌臢事儿,莫雀生低头看着那如玉般的手湮没于层层戏衣中,被艳红的颜色衬着更是白皙夺目,他喉结翻滚,眼中波涛汹涌,似下一秒就有猛兽扑出。
他心下混沌一片,眼前早已被水雾氤氲成一片,看不清半分。
他胡乱恣意地拱着吴拙言的颈窝,呢喃着胡言乱语,透露出无限缱绻。
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艰难吐出几个字,“你……是否与许观……有婚约?”
吴拙言闻言一顿,如实道:“有。”
莫雀生红通着双眼,一股悲伤愤慨之情涌上心头,她有婚约在身,为何还如此对他?
他是比不上许观那虚伪的神仙人物,但也不能真的不把他男人看啊。
他是人,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的玩物。她这般爽快的承认,不加丝毫掩饰,也没有想辩解的意思……他撞上吴拙言的眸子,女子眼底坦荡,竟是一点也无羞愧之情。
吴拙言当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道德败坏之事,她先前未将此事放于心上,觉得不足挂齿,一时间也不曾与他提及。
她言语中带了些认真:“但那不过是幼时家中觉得我与许观整日伴读,瞧着娃娃不懂事,说的的玩笑话,并不能当真。”
她顿了顿,捧着他的面颊。眼前人面颊早已一片濡湿,眼底尽是明晃晃的委屈。
她心中叹了口气,他这副模样倒叫自己像是个抛妻弃子的纨绔子弟,尽欺负人家去了。
不由觉得有些麻烦,可当看着他憋屈难过的眸子,心底又变得一片柔软。
“我此刻心中,全都是你。”
……
数载的年岁,含着血的沉默隐忍,在此刻,随着燃烧的烛光,消失殆尽了。
紧紧搂着她,莫雀的感到自己早就破旧不堪的胸膛,被人捏着细针,缝缝补补全了,流淌出来的不再是泪与恨,而是蜜与香。
几乎趔趔趄趄地按住游走不停的手,他尝到口中一丝血腥味,他道:“莫乱摸。”
手上的力道柔柔弱弱,一拍即泄。
吴拙言眼眸亮晶晶地,刺得他躲闪。只被咬着耳尖,“我侬两个,忒煞情多。譬如将一块泥儿,捏一个你,塑一个我。”暧昧的气息教他耳朵动了动,“生睡一床被子,死后棺材放同一个椁。”
他狠狠咬着牙:“……孟浪之词。”
吴拙言噙着笑,直将他看穿。她挑了挑眉,“哦?这就孟浪了?还有更孟浪的,鹊公公要不要瞧瞧啊?”
眉头微拧,刚要开口叱责,两人目光在此刻交汇,整个世界都为之岑然。
一股温热的气息佛过面颊。
随后,她的唇深深覆盖了他的,一时间,口舌津液交织,似有桂花酒的醇香,惹人不由自主沉醉其中。
莫雀生顿时化成了一摊水,他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对这个女子说不。
他甘之如饴。
手依旧不安分地游历着,从上到下,从外到内。
他眼角微红,唇上晶莹一片。他含着一丝羞耻,又藏了一份期冀,结结巴巴道:“你当真……”
含情的双眸脉脉地看着他。
他舔了舔唇,干咽了一口,那是他最不堪的地方,那小小的伤疤,就将他作为人的资格,一道带走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是个人,他不是男人,也非女人。生于浮世,却难寻归宿。
那么此刻,会是他的归宿吗?
吴拙言屏住了呼吸,月色形成的丝绸无异是最上乘的,异域进贡的绸缎都要在它面前羞愧不如。甚至将掩盖其下的指甲盖大小的丑陋瘢痕,都衬托得柔软而又神圣。
凉意触上最厌恶之处,细长的躯干明显紧绷了一瞬。
她指尖一滞。
这一酷刑,向来只出现在虚无的网络上。拨开层层叠叠的扉页,这令后世嗤之以鼻的酷刑,就这么血淋淋地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眼前。
这一刀,是多少人的苦不堪言的退路。
这一刀,又是多少人深思熟虑后的下策。
要有多大的忍受能力,才能面对这巨大的无力、失望、匮乏、孤独、撕裂、熔断。
女子轻轻地将头贴着底下人的胸膛,她静静的,什么也不说。
……扑通,扑通。
鲜活有力的跳动声一次比一次剧烈,一颗心趔趔趄趄,下一瞬就要破茧而出。
……真是顽强而又令人震撼的生命。
二人渐渐平息气息,一时间只闻男子稍重的喘气声。
莫雀生此刻似刚从水里打捞出来般落魄。
他紧紧搂着女子,任由自己的汗将她浸湿。他恹恹地想,还在乎这么?
女子撑起身子,额头抵着他,狡黠地看着面前呆愣的模样,又忍不住轻啄了他几下。
忍俊不禁道:“你怎么比女子还爱哭。”
点了点面上的小河。
他不由暗地恼火,怎么这般丢了颜面?自己本就不似寻常男子般健全,少了阳刚之气,她不曾嫌弃也就罢了,如今自己不争气,整日哭戚戚地模样,岂不会叫她厌烦了去?
可每每见了阿言,心尖上平日藏的好好的万般情绪,竟再也无法掩饰,一股脑儿倾泻而出,拦都拦不住。
他欲开口为自己辩解,耳边却传来如同霹雳般地言语。
“雀生,过几日我要下江南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