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今儿菜怎么这么多?”吴拙言拎起两大框篮子,稀奇道:“是因为添了两张口?”

难道是因为内廷那处知道今日御狗监来了两个随从宦官,大发善心了?

这封建制度下封建人,终于开窍了?

“可能是干爹提前打点过了吧,”莫雀生猜她不知道御狗监不提供午膳,面不改色:“往后应该都这份量。”

吴拙言看了眼这些果蔬肉米,种类似比之前花样多了几种。

不过有的吃就不错了,她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这些已是相当满意。

莫雀生从她手里接过篮子,招呼着平安喜乐到小厨房,一一教他们如何择烂叶子、去肥肉、灌羊肠、蒸米饭——当然,不包括如何乘机揩点油水。

这些好菜好肉已然是他花了银子的,怎么能平白给他人做嫁衣呢。

真不怪他藏着自己那点心思,除去狗子们的固定伙食,剩下的菜,够他们四人炒个三菜一汤了。

“吃午膳了。”莫雀生端着缺口儿的白瓷碗,看着在院中被狗子们淹没的吴拙言,神色有些复杂。

见色眼开的狗腿子。

自己和狗子们朝夕相处了近十年,除去交班那一会的虚假热情,它们在平日里都极其爱答不理。

怎么吴拙言勾了勾手指,就腆着脸巴巴地凑了上去?

养不熟的白眼狼。

吴拙言从院中的水缸舀了一瓢水洗手,将手上的水轻轻弹了弹。

微凉的雨水溅到了他脸颊,也将他拉了回神。

“今儿吃什么?”

她从他手中接过白瓷碗,到屋内,平安、喜乐早已坐在桌子旁了。

他看向桌上的菜,“……不是什么珍馐,怠慢了。”

吴拙言起初不饿,闻着饭香倒是把她肚子里的蛔虫勾起来了,她拉着莫雀生双双坐下,起身夹了一筷子。

“你这做饭水平,上次是我怠慢你了。”

米饭蒸的晶莹剔透,颗颗饱满如同珍珠。菜品简单但胜在锅气十足,一桌子热气腾腾,蒸汽直萦绕在房梁。

莫雀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下,道:“没什么怠慢的。”

吴拙言又看上了他面前的一道爆炒芥菜,那叶子被油浸得发亮,挨着他又夹了一筷子。

“这个也好吃。雀生你不去当厨子可惜了。”

……

莫雀生挪了一下屁股,点头,“那你多吃点。”

吴拙言对他的厨艺有了崭新的认识,她没想到此人看起来不善厨艺,炒的菜倒是挺有滋味。

她有些好奇:“平日里内廷的伙食不是膳房统一做的吗?怎么还能磨出你这般厨艺?”

“膳房厨娘做的太过于清淡,被折磨久了,就借了膳房自己下厨。”

两人一来一回,倒是没注意身边两个脸涨红的小宦官。

狗房的厨房极小,也摆不下寻常吃饭的四角木桌。四人都是在灶台旁,端了个长木凳,做成一排就着灶沿吃饭。

平安脸上两坨窘迫的红晕,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

“……能别挤了么。”

吴拙言隔了他两个人,一时没听清,问:“小平安你说什么?”

平安提了点声,此时颇带着些孩子语气,嘟囔:“……干爹你别老往我们这边挨着,我和喜乐都没处吃饭了。”

喜乐使劲在一旁埋头往嘴里塞饭,默默点头。

平安、喜乐当下处境十分艰难。本就狭隘的吃饭地儿被莫雀生挤兑着,他们兄弟两人都快叠坐在对方身上吃饭了。

“不是,你们兄弟感情就这般好?吃饭都要挽着手?”

莫雀生立刻接收到了喜乐略带一些幽怨的目光。

他摸了摸鼻子,往吴拙言那儿挪了一些。

吴拙言闻言才注意到自己右手边木凳空出了老长一段。

他们四人莫名其妙都挤兑在凳子这一犄角旮旯。

?这到不怪吴拙言挤兑人,有的菜本身就离她远,她起身夹菜难免会挨着莫雀生。

但是莫雀生可揣着心思:他总觉得自己刚和平安、喜乐踢完蹴鞠,身上一股味儿,自个都嫌弃自个儿,顺带着也嫌弃这俩兄弟,不想让吴拙言被熏到。

“你别老挤着小孩!”吴拙言也顺势挪了一下,拉着莫雀生一道,“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

莫雀生沉默了,低头狠狠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罢,平安、喜乐被莫雀生轰去洗碗,自己回了狗房,坐在书桌前发愣。

怀中的合欢妆盒如同玄铁般冷冰冰地硌得他。

他迟疑许久,还是将妆盒掏了出来,端端正正掷于面前。

也不知道吴娘子会不会喜欢。

他盯着这精致小巧的物什,心中又一阵犹豫。原本想着是报答吴娘子的救命之恩,只不过现如今过去了这么久,自己这份礼物竟还没有送出去。

现下再送也不知道是什么名义。

……

他并非不知那一夜宫宴后发生了什么。

都说喝酒误人。

宫宴之上,他见得多了。那些达官显贵大袖高冠,举杯时学着太白的豪放姿态,口中嚷着“千金散尽还复来”,三杯下肚,脸色便涨得紫红,话也愈发不堪。唾沫横飞在丹墀玉阶之间,压过了殿中本该清雅的丝竹声。

可他们写不出什么千古名句。?有的只是配不上那身绫罗绸缎的市井粗鄙。

酒意上头时,他们便开始“抒怀”。说自己怀才不遇,说天道不公,说圣上不识英才,说朝中奸佞当道。待一语不慎触了忌讳,酒醒之后,又将所有忤逆不敬推得干干净净。

“醉了,不记得了。”?“酒后失言,万望恕罪。”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这句话仿佛成了一道护符。?只要披上酒意,便能名正言顺地去做任何平日里不敢做的事。

有人酒后闯入坊间,仗着官身,强抢良家女子;事后一句“酒后糊涂”,银子一塞,官府便睁只眼闭只眼。?有人酒后殴打家仆、凌辱歌伎,将人折腾得半死,第二日只道“昨夜记不清了”,照旧锦衣玉食。

酒,成了推责的刀鞘。

可莫雀生知道,那不是酒。

若心中不曾肖想,酒又能逼出什么来??若心中本就藏着念头,不过是借酒,让那念头有了出口。

他想到这里,竟觉得有些好笑。

他看着这个乌漆描金匣子。

这不似他赠予周文逸的那只精致夺目,少了几分风头,多了几分素净。

秋雨夜。

入秋后的第一场雨,来得急,也冷得早。雨丝打在宫灯上,灯影被拉得细碎。吴拙言站在灯下,面颊被柔光勾勒出来,细腻而清晰。她的皮肤极白,白得干净,连绒毛都在光下分明可见。

那夜她穿得极素。?不似宫中常见的艳丽,也不刻意清寡。

像夏日将尽时的莲。?又像三九寒雪里的红梅。

他的视线从她眉目一点一点往下移。

最后停在了她的润亮的唇。

柔软而又温润。

他不自觉地抚过这合欢妆盒,触感坚硬且冰凉。

就像她的手。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指尖触感如同秋雨一般湿润且冰冷。

他不知道为何吴拙言那晚要吻他,他不敢提,也不敢知道缘由。

他像个逃学的学子,明知犯了错,却又不敢回头去看先生的脸色。?又像个被点名的罪人,既怕宣判,又怕根本无人记得他的名字。

他宁愿将那一夜归咎于酒。

罢了。

给她买的,终归要给她的。

他轻轻将合欢妆匣放于书桌显眼处,扬笔研磨,写下几个字。

吴拙言这一下午同数十只狗子们玩巡回,溜得大汗淋漓,心觉把这一年的有氧都做完了。

她撑着膝盖,擦了擦汗,在院中巡视一圈,就她和呆若木鸡的平安、喜乐。

她走进狗房寻他,本以为他会同往常下午一般,浸在狗房里写日志,但也不见他踪迹。

捎带些凉意的秋风与暖意的融融夕阳交织融合,从敞开的窗子大片大片泄在了书桌上。一个方块木匣子压着的薄薄宣纸被吹的哗啦哗啦响。

她有些好奇,好奇莫雀生为什么这时候不当差,更好奇这宣纸上写的什么。

黄金般耀眼的暮阳投射过宣纸,留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吴拙言定睛一看乐了,狗爬样式的字跟她小侄女有得一拼。

她一字一句念出:

“端阳逛街时瞧见此物,见售卖之人面露难色,推脱不得,便购下。无人可赠,只想到吴娘子一人。望吴娘子收下。”

……

吴拙言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乌漆描金匣子。

并非是不喜。

说他眼光好呢,偏偏挑中了白玉楼中的东西;说他眼光不好呢,还偏偏是她自己设计的东西。

这放现代中国,便是遭全网所有女友嫌弃的“眼影盘网红同款少女旋转彩妆盘”的直男礼物;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换汤不换药,放在这个朝代,就变成了爆火产品。

何尝不是钻了时代的漏子呢。

说起这白玉楼,就是她家的铺子。吴家世代经商,祖祖辈辈都是商贾之流。若吴家父母只有吴拙言这一个孩子,她势必也是要继承这铜臭衣钵的。

但好在,她有一个哥哥,吴善道。

吴家二老期许一个能言善道,一个慎言慎行;倒在最后真冥冥之中给他俩指了一个明路。

吴善道接受了大大小小的商铺之前,就逐渐显现出自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本领:生了一张巧嘴,刻薄而不失礼数,犀利而不失余地,总而言之,颠倒黑白轻而易举。

吴拙言就不一样了。她从小无意与孔方兄打交道,看到账簿、一看到勾心斗角那暗戳戳的劲儿就头疼,跑得比谁都快。于是她有能自我做主权之后,她就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说她绝对不会接手家里的任何铺子!

绝不!

她爹妈当然接受不了这个,当时府中好一段时间怨气横冲,阴曹地府的小鬼们全汇聚在她家敲锣打鼓。

她娘常用带着常年敲算盘留下的厚厚的茧的手戳着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数落她,最后又会化成一句妥协。

“算了,不愿就不愿罢。女子家,在阁中呆着也好。”

结果,第二日,吴拙言大道至简的看诊铺子就在城墙根支棱起来了。

又没把家中二老气个半死。

于是为了避免哪天真把二老气的驾鹤西去,自己沦落为不孝女这个可能,吴拙言也不算对吴家铺子不闻不问,有时候帮忙打理点,或者是设计点新鲜玩意儿给他们贩卖。

所以,总的来说,莫雀生去她家铺子,挑了一个她设计的二十一世纪直男礼物,送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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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连载中酱子鹅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