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房的日子逐渐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真正意义上的鸡飞、狗跳。
是的,御狗监狗房内,又多了两只鸡。
起初,吴拙言神神秘秘,也不知从哪儿寻来的两只戴冠郎,个个怒发冲冠,雄赳赳气昂昂,屁股后头七彩尾羽炸作一团,仿佛被炮仗在身后点了火。
平安、喜乐一人托着一只敦厚的戴冠郎,两人两鸡大眼对小眼,面面相觑。
三人将她围在圈内,用好奇的眼神直将她扎成一个筛子。
她卖了半日关子,最后总算扛不住这阵“眼力”,才道破原委:
“可别小瞧这两只鸡,”吴拙言眨了眨眼,语气里带出几分得意,“它们来头不小。”卖够了关子,她总算顶着“压力”说了出来。
原是这阵子斗鸡赌博之风盛行,圣上身边几个大宦官带头聚众行乐,内廷各司、后宫各宫门下的宦官宫女也一窝蜂学样,都纷纷效仿。
明妃宫中宦官们也赶上了这波风头,仗着明妃气性好更加放肆。平日明妃都随着身边宦官,以他们年纪尚小,还在调皮的由头去了。
谁知有一日,从日头升上三竿,一直闹到夕阳将坠,宫里竟连一声午膳的传唤都无。明妃饿了一天,方知自己这屋里上上下下全跑去斗鸡,顿时龙颜大怒,把一应疏于职守的宦官宫女打了一通板子,罚的罚,禁的禁。
有道是,对待世间万物应当一视同仁。
该罚的人尽数罚了一通之后,鸡自也难全身而退。
于是该撵去岭南的,不知怎的,就给流放到了御狗监。
吴拙言便这样把这两位“戴冠郎兄”领了回来。
斗鸡过于凶残,她自然不想让它们继续这种血腥杀戮的反人道游戏。她沉吟半晌,忽然想到了它们天大的用武之地:下蛋!
她壮志凌云地豪气决定:多吃鸡蛋多补充蛋白质!
这宏图大计才刚起了个头,便被莫雀生一句淡薄的“这俩是公鸡”而悲情结束。
……她光顾着跟明妃论“救生”这桩功德,竟是忘了问个公母。
蛋是不会下的,饭是要吃的。现如今又要多两张吃饭的嘴。
吴拙言却念着“救鸡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横竖是她自己捡来的,便咬咬牙,决意先养在院中。乍一看,隐约有种五柳先生的“狗吠深巷里,鸡鸣桑树颠”的神仙日子了。
只不过,他们都忘记了,斗鸡的鸡可不是一般的鸡,而是公鸡里的战斗机。
且世上还有个成语,叫“鸡犬不宁”。
老祖宗沿留下来的话,是极有它的道理的:狗房里的猎狗和退役后的斗鸡,都不是善茬。
那双方气势微妙不约而同流露出一股“王不见王”的氛围。
双方一见面,那是一言不合就开始针锋相对,怕是晚了一秒就要被敌方阵容抢占先机。因此每每莫雀生和吴拙言都以为双方改过自新之后,会偃旗息鼓一段时间,但总是会被迎面而来的鸡毛狗毛夹杂悬浮物而重新认清现实。
当然,结局基本上都是以狗子们胜利而告终。毕竟寡不敌众,狗多鸡少。
戴冠郎先前那点神气,眼见着一场场败仗打没了。莫雀生看得心里发酸,终究于心不忍,索性找了几根木板,亲手搭了个稳固木笼,将鸡狗放风的时辰错开,总算免去一场场“狗房世纪大战”。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待到狗房中那棵老槐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枝干枯立,斜阳从枝桠间洒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浮沉沉。
莫雀生坐于槐树下,看着这院中三人两鸡数狗。倏忽间,突然意识到浮世孑孑之中,日子,就这么悄没声地过去了。
“日子竟然过得这般快。”
坐在他一旁的吴拙言托着腮,望着天边薄云,半是自语。
“眼看又近年关了。”
莫雀生目光一动,侧过头看她:“……吴娘子家中过岁时,向来如何?”
吴拙言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话本。
书页翻在一处紧要关头——武松酒后归家,推门入屋,只见房中帘幕半垂,西门庆衣冠不整,潘金莲云鬓蓬松,一双金莲尚未穿鞋,慌忙要往床下躲。那几句描写写得险象环生,连她都不由得手心微汗。
她将书合上,用指节轻轻在封皮上敲了两下,略一寻思:“往岁除之夜,家中父母早早收拾。娘亲必先给我们兄妹换上新做的衣裳,棉花拍得极软,袖口再绣一圈细花,算是添喜气。爹爹则在堂中挂灯、贴门神,左右贴春条,写些‘岁岁平安’、‘家和万事兴’之句。”
“到了掌灯时分,一家人围炉吃年夜饭。鸡鸭鱼肉是少不了的,娘亲必在汤里多放两丸汤圆,说是‘团团圆圆’。饭后,爹爹会把预备的压岁钱分给我们几个,包在红纸里,点到为止,却不许当场拆,看了兆头就好。”
她说到这里,眉梢垂了一垂:“年年如此,倒也太循规蹈矩些,久了,便觉有些无趣。”
“雀生,你元日休沐,可有什么安置?”
莫雀生点了点头,道:“我元日应仍在宫中休沐,与平安、喜乐一道罢。”
照往年元日,他一般是同周氏兄妹一道过的。
只是前桩发生的不快,让莫雀生多少有些不自在。
两人虽还共住一院,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自认自己宽宏大量。不过一时言语不合,算不得什么大事。
外朝那些文武大员,朝堂之上说翻脸就翻脸,摔玉笏、拍御案,听说还有户部哪位大人被同僚打掉过半口牙的。
依着这个比法,他同周文思那点口舌之争,根本不值一提。
论语道,君子动口不动手。
每每他暗暗打定主意,寻个由头赔个笑脸,想同从前一般一笑泯恩仇时,周文思却只淡淡抬眼瞥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家中死了双亲,随即一句话不说,拂袖而去。
……
莫雀生心中复杂。
他们并非从未争过嘴,可这般冷战,倒真是头一回。往日两三日气也消了,如今倒拖了近两月,仍不见缓。
他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隐约心里有一些不安。
吴拙言从书中挪开眼,问道:“上回在南山寺参禅时与你一道的二人呢?瞧着他俩眉眼处有些相似,应是兄妹罢。”
“那位男子是是周文思,内廷内官监掌印。”他点了点头,“他一旁的是他的小妹,名唤周文逸。”
“他竟也是内廷中人?”吴拙言有些讶异,“你们内廷掌印都生得这样好模样?那日站在那里,乍一瞧,还当是一群读书人呢。”
莫雀生忙道:“莫要胡说。”
叫旁人听去了,心胸狭隘者指不定会怎么想。
他是没读过甚么书,但周文思还真能算得上半个读书人。
他虽对周文思整日捧些《论语》《诗经》嗤之以鼻,然而心中存了些羡煞之情。
他存了心不想让周文思好过,时不时缠着周文思讲书给他听,但明眼人都知晓,讲书怎么能比得上自己琢磨,接收的都是二手知识,早就没什么营养成分了。
对于周文思这种能够正儿八经吸收一手知识的人,他是又敬佩又羡慕的。
莫雀生陡然注意到吴拙言捧着的书,感觉封皮有些惹眼,拿起后聚焦于那三个字。
“你怎么读这书?”他皱眉,“宫廷中严谨淫词艳曲。”
吴拙言啧了一声:“此言差矣。”她从莫雀生手上拿回《金瓶梅》,翻到方才看到的那一页之后倒扣:“你若是单从内容而看,只不过是寻常人家风流浪子之事。”
“若还能从哪里看?”
“书,不仅仅是呈现故事。”她顿了一下,“一本书,是作者最好的意识神态的呈现。”
吴拙言又开始讲些他不懂的官话了,莫雀生微蹙眉心。
世情小说虽然都以人心人事为主旨,但从未曾见过哪一本书能够如此冷心冷面,将人性的恶暴露无疑。
她娓娓道来:“此书中无一人能够逃过。从西门庆到潘金莲,从守门的小厮到过路的老汉,淫者困于**,贪者败于官场,嘲人者人亦嘲之,信人者人皆叛之,再生佛陀诓骗财帛,结义兄弟不过附骨之蛆,性/爱亦如猪狗相交 ,脏污不堪。”
因此,说它是淫词艳曲未免过于狭隘。文字组合成文章,文章存在于世间,被人阅读传承,便有它的意义。
“人之初,心本善。但是并不能摒除有些人的心,从一出生于这个世上就是充满恶念的。但是人生于此世,必然受着环境的影响。善人也会变成恶鬼,凶煞也能立地成佛。”
她看着他的眼睛道,所以雀生,我希望你能够一辈子以初心为始,做到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