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当莫雀生披着月光,踏着星辰到新直房院中。发现旁一处屋内已有一人,坐于桌前,依旧捧着本书读。

他停在门口,掸了掸衣袖。

“周大人,”他摸了摸鼻子,扬起一个笑,“周兄,近日可好?”

屋内灯火通明,十几盏蜡烛照着宛如白昼。

周文思坐在油亮得发光的紫檀木桌前,闻声抬眸沿书页边看他。

他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自顾自:“这事我本想支会一声,未曾想北犬那事害得我半条命。就给耽搁了。”

周文思没接他的话,抬了抬下巴。

翻书页声清晰可闻。

他道:“那天新得了掌印,照你说的去给干爹请了安。他与我说兵杖局划分了一块地来建造直房,说算是擢升嘉赏,准允我挑间房。我自是懒得……只看干爹那模样,不敢再拒。”

见面前人不理,带了些讨好,讪笑道:“我可是与你住惯了的。若让我一人搬去,难免不自在。就和干爹提了一嘴。”他偷瞥着周文思的表情,语气轻松,“周兄,你不介意……”

话音未落,周文思打断他:“你怎知我不介意?”

“什么?”

那一双眸子,在烛光的照射下,犹如一块上佳的透明琥珀,清澈而又明亮。它们是那样的令人心生怜悯,却不曾底下暗藏的汹涌。

望着那琥珀深潭,周文思问道:“你可知魏秉笔如何得来这块地?”

莫雀生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他什么意思。

周文思不等他开口,句句同钉子般:“宫里旧有直房在河边、在殿门内外,规矩明白。从前秉笔直房原在隆道阁后一带,挨着膳房。他不喜,撇下一句话,膳房便挪去了怡神殿。”

莫雀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周文思继续道:“他擅政以后,又乘着大工的名头,在兵仗局对门一带造作房屋数区,说是秉笔直房。木石从哪来?银子从哪来?匠作从哪来?”

莫雀生沉默良久,像吞了一口滚烫的灰,干涩辣喉难以下咽。

“如今堂上弹劾之疏一递递上去,并非一朝一夕。”周文思把烛火拨得更亮些 ,“你可知,宫中无不在传,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无一不是魏秉笔专擅。”

莫雀生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硬:“周兄,慎言。”

宫里不许妄议朝政。

周文思看他一眼:“你怕?”

“谁不怕?”他停了一下,“你我内廷人应当知晓分寸二字是如何写的。嘴一歪,命就没了。”

周文思冷笑一声:“分寸?魏秉笔一念可移膳房、一念可起直房,分寸在哪?”

莫雀生胸口那点闷火被拨着了。他一向最厌恶的,就是他这副清高模样了。

装什么?都是宦官,都是缺了一处的人,这么自命不凡给谁看?

他往前一步:“你说这些有何用?你以为我们能改?”

周文思也站起身,书“啪”地搁在桌上:“所以你明知这是怎么来的,还能笑着说嘉赏。”

莫雀生脸色一白。他想辩,却只觉喉咙里发紧:辩什么?辩自己没得选?辩自己也不过是被牵着走?

他最终低声道:“你我都是阉人。”

阉人应懂这深宫百态,生存之道。

周文思盯着他:“正因你我是阉人,才更该知道。宫里这条路,走得越顺,越像走到刀口上。你今日得一间直房,明日便可能得一场祸。”

莫雀生怔了怔。他抬手去摸鼻尖,只摸到一手凉。

“我没你读那么多书,周文思。”他轻轻道,“我是俗人。我不懂大道理,我只想活下去。”

屋里蜡烛噼啪一声爆了花,火光跳了跳,像一瞬间的讥笑。

“你只想活下去,所以就亲手杀了你师傅?”

瞳孔骤缩,耳鸣声空穴来袭,他面目狰狞,强扭着嘴角,道:“你道什么?”

周文思终是不想再藏,他直言道:“狗房后院的水井,你忘了?”

莫雀生当然忘不了。他不敢忘。

他怕他忘了,就忘掉了自己被刺得血淋淋的心脏。

幼年的他以为苍天眷恋他,因失去了父母亲缘,而赐给他一个顶好的师傅来弥补他。

师傅的手掌宽厚而温暖,粗糙的掌心拂过他的面庞,总会带给他不一样的触感。那感觉有些变扭,但不令人生厌。

渐渐的,他喜欢上了这个御狗监老头儿。早就直不起背的老头在干完一天的活儿后,总喜欢把他抱在膝头,自己躺在木藤摇椅上,背后映着火燎般耀眼的夕阳,用苍老且饱经风霜的嗓音,谱出一个个故事,以此为网,编织了一段无比美好的时光。

没有人比这个老头儿对他更好,虽然他身上带着股臭味,虽然他长得有些丑,牙也掉了,背也不直,整天跟个虾样缩头缩脑的。

但是他就是喜欢他,亲近他。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就当死了爹娘,换一个师傅,也不亏。

然而世人皆知,幼童听风是雨,偏听偏信,最擅长就是将扑风捉影的字词牢记于心 。

“御狗监那老头儿,本领真大。”回直房的路上,莫雀生似乎听到有人提到了老头儿。

那是。老头儿本领可是响当当的。一人多狗不在话下。他美滋滋想着,哼着歌儿继续走着。

“那是,谁精得过那老头儿啊。”嗤笑声截住了他的步伐,“将人养废了,什么本领都不教,自己的位置不就保住了?”

另一人压低了声附和道:“听闻从不教那小子如何干活,只一天到晚给他讲些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什么女娲补天,夸父追日,笑话!这些能当饭吃?”

哈哈大笑声毫不收敛,一锤定音嘲讽,“养虎为患他算是领悟得透彻极了!”

……养虎为患?

那老头儿是这样看他的吗?

他慌了神,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失神地想:……他从未想要掌印之位。

他红了眼,顿时萌生了个念头,想不顾一切跑到老头儿面前,诘问他到底是如何待他的。

那些故事,也只是为了消遣他?

他六神无主,毫无注意到面前杵了个人,待他额头撞到一处时,才停了脚步,抬眸而望,才注意到正是自己所想之人。

老头儿弯着浑浊的眸子,毫不在乎露着明晃晃丢了颗牙的笑容,道:“回来了?今儿去哪玩了?”

老头儿知道他一向喜欢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溜达。

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少年早已湿透的鬓角和苍白的面色,接着道:“今儿可有稀罕物。”

说罢,老头儿变戏法地掏出了个一溜串火红之物,一个个圆鼓鼓得可爱,且泛着晶莹的光泽。

“这是什么……”

果然,如他所料,这小孩肯定没见过。也不枉他花了一两银子让人从外头捎一个进宫。

他充满爱怜地摸了摸毛茸茸的头,道:“此物为糖葫芦。”

糖……?

在老头期望的目光下,他虽无心吃食,却仍然要了一小口。

一霎那,蜜一般甜中夹杂了丝丝的酸,让他口涎直流,竟是从未体验过的风味。

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竟然将一串都吃完了。

……

看着老头儿得逞的了然模样,面上闪过一丝变扭,话也不说扭头走了。

半夜他是被痒醒了。

先是无法抑制的口渴,他艰难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视野变得狭隘了许多,木椅水镜天旋地转,世间万物模糊不堪。

我的手……?怎么这么红肿?他心道,怎么就长了冻疮?惹的他又疼又痒?

莫雀生的脑袋早已不清晰了,要不怎么还没有意识到,现在是夏日,而不是冬日呢?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那双洗的浆白的靴子。

“再晚一步,他这命怕就保不住了。”

“这宦官当真可怜,被丢在这里,也没个人来照顾……”

“那夜这小子混身红肿,脸都胀得看不出眼睛鼻子了,真惨,后面才得知,宫中不知哪里来的糖葫芦,里头……”声音低了低,“不干净。”

眼皮上压了千斤顶,眼睑半睁,这个简易的动作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眼球干涩,他盯着高高在上的木梁,无神地想,原来老头儿真的不喜他。

原来都是装的。

他还以为有了亲人。

晶莹的泪水从眼角缓慢溢出,湮没于乌黑的鬓发中。他眨了眨双眸。

罢了,罢了。

本就孑然一身,又何须贪图温情。

然而,恨意如焰火在胸腔高窜,他咬着牙,凭什么?

下毒害他,就这么想让他死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老头儿忍不了他。那他自然也容不下那老头。

他寻了由头,在老头儿弯腰打水时,使出浑身解数,推了他下去。

周文思的愤怒让他一悚,他试图占据上风,毫不怯场地道:“你怎么知道?”

周文思嗤笑一声,道:“你以为那尸体会凭空消失?”

是了,他从未问过为何那泡在水井里的尸体为何三日之后,就消失了。

“人常道,人之初性本善。但我却固执认为,善与恶,都可为本初。”周文思道,“再多年相处下来,我并不认为你罪不至死。索性抱了个私心,一个快出宫的老太监,死了就死了罢。”

迎上惊愕的眸子,他扬了扬下巴,“却未曾想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助纣为虐。”

书页在烛光下白得刺眼,把人从屋里分成两半。

“……你又好到哪里去?”莫雀生眯起了眼,一字一顿道,“伪善的羔羊。”

周文思始终未应。

莫雀生终究没再争,拱了拱手后转身就走,夤夜凉风风将书轻轻翻开。

烛火齐齐一晃。

一朝一夕,挪的是草木,兴的是土木,废的是人力。

他看不见那几百双手的日夜,看不见抬木人背上磨出的血,看不见夜里点灯赶工人瞎了的双眼。

他只看得见这新墙白、结实无缝的砖瓦、明如镜的窗子。

弹劾之疏并非一朝一夕,不是凭空骂,是日积月累,忍到骨头里才吐出来。

但是……

莫雀生背抵着门,松懈了身子,缓缓蹲在地上。

但是宫里的活法就这般。

纵使不依附,也无法干干净净地活着。

上头一动,底下便要跟着动。

他从前不知道为了什么想活而活,但是如今,他知道了为了什么而想活。

眼前渐渐浮现出那身月白色身影,正侧目弯眉看着他。

他要活下去,必须要。

桌上的墨色檀木匣子闪着温润的色泽。

是他端阳休沐时,去白玉楼买的合欢妆盒。

他直起身子上前,把玩着盒子。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他心想,明天去狗房的时候,将此物交予她罢。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这个物什,但是姑娘家的,大多会稀罕这个罢。

他又想到了白日那碗面。

她做的面怎么就跟她这个人一样,清汤寡水的。

……但味道不错。

他思索再三,决定明天去狗房前,顺路去一趟酒醋面局,多塞点银子,叫他们添点份量。

疲惫席卷而来,他刚要起身去洗漱歇息,倏然感到一阵凉风,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再抬眼时,屋里已多了两个人。

都穿灰青贴里、戴平巾,瘦瘦的,站得笔直。

再抬眼一看,两人竟然长得同一面孔。

未等到他开口,面前两人齐刷刷揖礼:“平安、喜乐,叩见干爹。干爹吉祥。”

什么时候自己收了两个干儿子?

还是双生子。

平安、喜乐道:“魏秉笔觉得狗房人手不够,遣了奴才二人帮干爹分忧。”

他依稀记得干爹提过这事,也算是跟他打过招呼。

他将二人虚扶起来:“平安、喜乐?”

两人木讷应道:“若干爹不喜这名字,请干爹赐名。”

“无妨,这名儿听着喜庆。”他继续问道,“多大岁数了?”

平安:“奴才十二。”喜乐:“奴才也十二。”

莫雀生看着面前两张还未褪去稚气的面孔,这两小家伙只比自己没小上几岁,如今却要叫自己干爹。

什么时候爹只比儿子大七岁了?

他与平安喜乐扯了会皮,知晓了这两人祖籍何处、家中几许人、来宫中几年等家常,就让他俩回去歇息,明日好早起同他一道去狗房。

两人再揖一礼,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秋阳初上。

莫雀生捎着两位新儿子笔直的站在吴拙言面前,两小子一齐亮着嗓子,脆生生大喊:“奴才见过吴娘子!”

哟,这么大嗓门,一看气就足。

吴拙言被这阵气势吓了一跳,又觉好笑,细细打量这对双生子,眉眼生得一般无二,只衣裳一青一素。她偏头看向狗房,莫雀生正专心地视察昨晚狗子们有没有打架斗殴。

“你年纪不大,儿子倒挺大的。”

“这两个儿子,是何时有的?”

狗房里传来闷闷一声:“……莫取笑我。魏秉笔嫌狗房人手不够,前儿从别处拨了人,给御狗监的人。”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与木屑,往门外走:“就拉我名下,顺口喊我一声干爹。”

“这是平安、喜乐。”

吴拙言点了点头,拉着两小子在一边唠嗑。

她平日鲜遇双生子,此刻觉得稀罕得很,像瞧见一对双黄蛋。

“你们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左边青色贴里:“平安为兄。”右边素色:“喜乐为弟。”说完,又小声嘀咕,“也就早一柱香。”

吴拙言耳朵尖,失笑:“才差一炷香,也要争个先后?”

喜乐听有人提及此事,老气横秋的脸流露出一股气愤:“这一炷香,逢年过节分肉,都要兄长先挑。”

平安阴阳怪气淡淡:“那是规矩。娘亲当年还先抱的我呢。”

喜乐撇嘴:“娘亲抱的是你,我先喝的奶。”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竟真能为一炷香吵出个道理来。

吴拙言听得有趣,笑着问:“那小的时候,可曾被弄混过?

喜乐抢着道:“自然是有的。小时候不愿意去田里干活,便偷懒轮着去,娘亲后面发现了,将我们一人耳朵上扎了个小红线,生怕再给我钻空子。”

平安接口:“后来红线掉了,娘亲仍要我们自己说自己是谁。奴才一时嘴快,把自己说成喜乐,后被娘发现,结果被抄了三天书。”

喜乐哼了一声:“他抄书,我在旁边睡觉。”

……

吴拙言听得眼角含笑,抬眼望去,莫雀生恰好自狗房出来。

她招招手:“你这两个儿子倒也机灵,会的东西不少。方才同他们说话,还听他们说会蹴鞠呢。”

平安道:“奴才略会几脚,不敢在吴娘子面前夸口。”

吴拙言指了指他:“这平安,脚上功夫怕是比喜乐略胜一筹。”

莫雀生愣了一下:“你怎就认得出谁是平安,谁是喜乐?”

不过一两个时辰,他自己还要细细分辨,她倒像跟这兄弟俩相熟许久似的。

吴拙言笑道:“这有何难?”

她伸手点了点平安的下颌:“平安说话急时,会露出一颗小虎牙。”

又转身指了指喜乐的脸:“喜乐左边笑起来有个小酒窝,右边却没有。”

她嘴角漾着笑,秋日的日光从她肩头斜斜落下,日影融融,如墨砌雪。

她倒是看人看得细致。莫雀生看着,一瞬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胸口里挠得慌。

明明他笑起来,两边也各有一个小酒窝。

吴拙言收回视线,随口问他:“鹊公公可会蹴鞠?”

莫雀生一愣,下意识别过眼:“少时略玩过几回,不敢说会。”

话虽谦虚,他脑中却不由想起旧事。先帝时好此一戏,有个军卒名叫王敏,因蹴鞠技艺出众,被召入宫中,硬生生净了身,做了随侍,只为同圣上踢球。自那以后,宫中蹴鞠愈发兴盛,听说如今干爹和万岁爷时常在永寿宫摆局,宫眷内侍皆以会蹴鞠为时尚。

正想着,一旁的平安忽然道:“奴才还听人说过鹊公公的名头呢。”

莫雀生忙瞪他一眼:“你提这个作甚。”

“哦?鹊公公在宫中,名头也不小?”

平安见她发问,眼睛一亮,越说越快:“奴才只是听御马监那边的老公公说的。说如今宫里,除了万岁爷和九千岁之外,蹴鞠踢得最好的,便是咱们御狗监的鹊公公。”

“有一回在永寿宫摆局,万岁爷兴致好,叫内侍分作两队对踢。那时地上铺的是细沙,旁边还摆了几案酒食。谁知对面一脚将球挑高,却恰要落到案上去,差点砸翻了御前酒樽。旁边人都吓得惨白,是鹊公公一脚‘三截解数’,先接、再挑、再勾,生生在半空把球拨回场内。万岁爷笑得拍案,说什么‘三截解数’、‘成套解数’里头,也少有这般好看的法子。”

他比划着:“奴才听老公公说,那时宫里还传什么‘三截解数’有上、中、下三路,近五十种玩法。鹊公公全会。”

喜乐在旁点头:“是啊是啊,说鹊公公一脚‘坐地解数’,坐着也能接球,惹得宫里小公公们都跟着学,磕青了一地膝盖。”

莫雀生被他们说得脸上一阵发热,咳了一声:“胡说什么,都是些老话,当不得真。”

吴拙言眼中却有了笑意:“原来鹊公公还有这本事。”

她转过身来,抬眼看他:“既然如此,不若今日教教我?我也想见识见识宫里这‘三截解数’、‘成套解数’。”

她眼睛黑白分明,乌亮亮望着他,里头像盛着一汪春水。

莫雀生被她这样一看,本想推辞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

他咳了两声:“……一时生疏,莫要笑话。”

不多时,平安和喜乐便从屋里翻出一只旧鞠来,狗房院子不大,却也勉强能当个场地。秋日晴明,瓦上日光耀眼,院中老槐树落下几片黄叶,被风一吹,在地上打着旋儿。

起初莫雀生还收着劲,只在两兄弟之间传接几脚,步子也迈得不甚大。平安好胜,见他样子,故意一脚高鞠,试探着往他那边挑。

莫雀生被激起心里的那股少年气,便也不再藏拙。

他脚下一点,身子轻轻一旋,正是“三截解数”里的中路用法:先用脚背一兜,将球挑起,又借势用膝盖一顶,最后后跟一抹,鞠就顺势落到喜乐脚边。

喜乐惊得“哇”了一声,忙手忙脚接应。

再踢几回,莫雀生便彻底放开了,步子越发轻快,身形在院中穿来穿去,衣摆翻飞,像条灵活的青龙在地上盘旋。偶尔一脚高挑,球在日光下划出弧线,汗珠从他额角滑下,在阳光底下亮得发白。

平安、喜乐也被激起了劲头,一个猛攻,一个专防,三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都踢得大汗淋漓。

秋阳正好,不似盛夏毒辣,却也暖意逼人。天光打在莫雀生的脸上,将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映得晶莹,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不知踢了多久,直到平安终于接不住一脚,索性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喜乐也扶着膝盖擦汗,球才暂时停下。

莫雀生收了脚,略略弯腰喘了两口,胸口还起伏得厉害,脸上却带着一股久违的意气风发。

他抬头,正对上站在廊下的那双眼。

吴拙言不知何时已停了脚步,靠着槐树下的柱子看他,眼里全是笑意。四目相对,院中竟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声。

良久。

“鹊公公蹴鞠之名,果然不虚。”

声音不高,却似被秋风细细拉长,温温地绕进耳里。

莫雀生喉头一紧,只觉得方才那一身汗都不算什么,心里倒像被人轻轻按了一指,微微发痒。

他别开眼,又忍不住看回去,嘴角抿着,半晌只挤出一句:“……莫要取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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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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