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宫中每餐稀汤寡水,然而一日三餐,供应如常,从不减免一餐。
不过在狗房当差,莫雀生嫌来回奔波,吃个半柱香的午膳还要回直房那处,他就懒得跑,于是干脆省了午膳了。
若实在饿得狠了,拣点菜叶嫩芽,晚上带回去叫厨娘多煮点,一餐可两餐吃了。
他早习惯了。
习惯得像习惯宫墙的冷,习惯狗房里常年不散的狗腥味。
没想到有一日竟能安安稳稳吃上一顿午膳。
一瞬间的心悸后是无边无际的不安。
……她为何要这样做?
“我方才收拾时,发现还剩一捆面,便想着拿猪油煎出香来做汤底,烫了些菜叶,又加了点上回烤兔子剩的调料。就做了两碗面。”
“虽没有荤食,可味道应当不差。”
两只白瓷碗落在他面前,热气腾腾,白雾直往上扑。
他没由地眼底有些发酸,他使劲的眨巴了下眼睛,心道,狗房中的飞虫怎么这么多。
他沉默坐在她身旁,拿起筷子,试探似地挑起了一口面。
味道果真如他所想。
明明辅料寥寥,却清淡鲜香,汤底里有猪油煎过的暖,香气不烈,却稳稳托住舌根。秋雨刚停,空气里还带着微凉,这一口下去,像有人拿热手在他五脏六腑上缓缓熨了一遍,把那些空落落的地方都填平了。
他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觉得自己又在做梦了。
自己仿佛又成了那只蛾子,见了火便一头扎过去,从不在乎会不会被燃烧至死。
“……你以后不要为我做了。”
吴拙言闻言着急忙慌地咽下一口面,有些愣神地抬眼看他。
他别开头,有些变扭道:“你这面……一般。”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继续道:“比厨娘做的差得远了,食材落你手里都被糟蹋了。”
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失落,到口边的词儿硬生生地又被咽下去了。
然而他早已习惯以口舌为剑,未看清面貌就拔刀相向。
明明是他奚落的人家,此刻自己却像做了坏事的稚子,落下了长睫。
……
他只是个御狗监的宦官。
他无端想起了干爹。
干爹好像在宫中也有对食,那客氏听闻是当年圣上还是皇子的乳母。干爹与她结为对食后飞黄腾达,一路高升,旁人喊他九千岁,也不是全然空喊。
那是他有本事,也有野心,撑得起那份风光。
他没那般本领,也没那般胆气。
吴拙言出现之前,他日日想的,不过是如何才能平步青云,得到王权富贵。
活着是熬,死了是认。
……干爹有权有势,攀附之人数不胜数,那王故呢?
那个同自己一般,籍籍无名的宦官。
……为何早已身为妃子的她,仍对他念念不忘?
就凭情谊……?那一段短暂而仓促的一纸婚约?
荒谬。
他没有伸手遮天的权势,没有赫赫有名的背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样貌也算不得上乘。
他平凡得如同路边荒草,湮没于这茫茫世间。
然而,然而。
他像是寒雪天里隔窗看灯火的穷人,不相信温暖,却仍在心里呵护这那一点星火。
“当真?”面前女子面色如常,自顾自又吸溜一口,“味道有那么差吗?”
她在南山寺时可见过莫雀生对着水平一般的素食吃得都津津有味。
难道多年没下厨,厨力退了?
她眉梢轻佻,道:“你若不喜,那我就……”
他思绪如麻,竹筒倒豆子般直接撂开,“我月例不高,在宫中当差快十年,前阵日子才被擢升到了掌印。我没什么本事,给不了你荣华富贵……”
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你到底,图什么?
吴拙言顿时明了。
她抬手往他碗边点了点,示意他赶紧吃面,再放一会就该凉了。
一阵岑然,屋中只剩几声吃面的吸溜声。
待咽下最后一口,吴拙言道,“谁说你没什么本事?”
“你看这狗房里的狗,一个个身宽体胖、皮毛油润而有光泽。它们腿脚伶俐、活蹦乱跳,跑起来带风,叫起来嗓子洪亮,一声能在院中来回荡好几圈。”她转头看向院中打闹的狗子们,忍不住笑了,目光落回来,“它们个个心高气傲,见人不露怯,一个劲往人身上猛扑,招人稀罕。”
她认真地道:“雀生,这并非是他们天性如此。万物皆有灵,犬类祖上在旷阔天地间自由奔跑的物种,能养到如此模样,是你一朝一夕的功劳。”
“你费了心思,将它们养的极好,非寻常人能做到的。怎么能说没有本事呢?”
“你养狗,将圣上的狗照顾得如此之好,这就是你的本事。”
这并非随口抬举。
她曾在宠物店兼职。店面不大,玻璃门一开,犬舍里一排排小笼子,亮得刺眼。狗崽子们挤成一团,眼睛湿漉漉的,耳朵软,尾巴摇得像螺旋扇。
“这个好可爱。”?“那个毛色好看。”?“有没有更乖一点的?”
他们蹲在笼前,拍玻璃,招手,声音甜得发腻。
挑中了,还要买一大堆东西:狗粮、罐头、零食、磨牙棒、牵引绳……结账时提得满满当当。?临走前,他们问得极认真:
“多久喂一次?”?“能不能吃这个?”?“什么时候打疫苗?”?“怎么训练上厕所?”?“晚上叫怎么办?”
她一条条解释,讲喂食的规律,讲定点排便,讲护食要怎么纠正,讲幼犬夜里分离焦虑会叫是正常的,讲要花时间陪,要有耐心。
可没过几天,总有人气鼓鼓地回来。
抱着狗,脸色比天还沉。狗在怀里缩着,眼神躲闪,尾巴不敢动。
“退了退了,养不熟。”?“护食!凶得很!”?“到处拉尿,家里都毁了!”?“晚上一直叫,吵得我睡不着!”?“太麻烦了,我没时间。”
她先是安抚,然后照例把话再说一遍:怎么纠正护食,怎么建立安全感,怎么用笼内训练,怎么带它定点排便,怎么奖励与惩罚,怎么把“习惯”慢慢磨出来。
她说得比第一次更耐心。
可对方往往不听。?只嚷嚷着要退货。
她那时才慢慢意识到。?他们是知道的。?他们以为养狗轻松简单,就能得到陪伴,得到治愈,得到一只永远听话、永远黏人的小东西。?可当他们发现,养狗要付出时间,要付出耐心,要忍受一段漫长的混乱,要一点点教、一点点等。
他们就开始厌恶了。
人总想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想要的东西。?一旦明白自己也要给予,便立刻吝啬。
可那不是货物。
狗不是冷冰冰的物件。狗和人一样,是活在这世界上的生灵,有脾气、有恐惧、有依赖,也会疼,会饿,会记得谁抛下过它。
从自然的眼里看,人类与狗并无不同。?只是人类总爱站得极高,总以“给予者”的身份施舍一切。
她想到这里,视线不由自主落回眼前的狗房。?这些犬在莫雀生手里,皮毛油亮,骨肉结实。
“你养狗,将圣上的狗照顾得如此之好,这就是你的本事。”
她知道,把一条狗养好,从来不是靠嘴上说“喜欢”。?是靠日复一日的喂、洗、训、守,靠在它生病时不嫌脏不嫌麻烦,靠在它发狠时不怕、不躲、不放弃。?那不是轻松事。
她见过无数次人类的傲慢,也见过无数次被弃养过的狗。
他忽然喉头发紧。
莫雀生心中虽总默默自诩、自命不凡——可是他知道自个儿身份,所有的想法不过是慰藉,只是为了能在这红墙黛瓦的吞人深宫中生存下去的一点希望。
他十年一如既往的重复日子,早就将他的性子磨平了。
他起初只想活下去。
可现如今,他忽然有点别的想要的了。
“至于你说的甚么荣华富贵……”她嘴角勾了一下,眉眼弯成双桥,似想到了些什么乐事,再次开口已换了一个调,唱似的念了两句:“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这次换面前人沉默了。
她收了收笑,道:“我给你下面,只是因为我想给你下面。不管你是谁。你是御狗监掌印也好,你是圣上也罢。都与我无太大关系。我想,所以我做了。”
因为她想,她就做了。
她托腮盯着他吃面,盯到能看见白瓷碗儿了,才听到极轻一声:“……以后我来下面。”
得,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话题了。
吴拙言懒得同他再纠结这个事儿,谁下面都一样,但是若有人主动干活,何乐而不为呢。
她依旧托着头,眼里噙着笑,点了点头,任由他去了。
午后的时光,他照例在狗房中写日志,期间王故来狗房找吴拙言,唤她去明妃宫中把脉。
等吴拙言走了,王故环抱着胸,一个劲得盯着莫雀生。
莫雀生原想忽略下去,只不过这目光太过于炽热,盯着他心中一阵发毛。
“……有事?”
王故啧了一下,垫脚一屁股坐到了桌案上,侧着身撑着手,“啧啧啧。”
……?
莫雀生看他犯癔症的样,无声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誉着今日的日志。
王故见他不理自己,摸了摸鼻子,自讨没趣,说起了正事,“今儿你不必回直房了。”
“为何?”
“魏秉笔白日遣人来通知了,您和周掌印一道搬去兵仗局对门的秉笔直房。”
莫雀生早就将此事抛之脑后,被他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前些月干爹跟他提过。
“那儿这么快就竣工了?”
“可不么,”王故都快酸得冒泡了,“那处屋子紧赶慢赶,终于在入冬之前竣工了。”
“里头摆设可好了,都是崭新的呢。不是人人都能搬进去的呢。”
像他就没有这搬入的机会,只能住在那酸臭的大通铺直房里。
他入宫年纪不小,再拜干爹未免有些滑稽,就没讨着这个喜。
“你屋里的都已然被整理收拾过了,今晚你直接去秉笔直房处住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