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莫雀生花了半晌,才对吴拙言同他一起在狗房当差有了实感。

震惊咂舌过后忽然想起。

她曾道过不喜在宫中任职,总觉得拘谨得很么?怎么不过短短半月,还是入了宫。

……

吴拙言一心扑在揉搓狗头上,冷不丁听到身旁沉声传来:“……你是不是受了委屈?”

本就见他一上午都心事重重的模样,此言一出,她瞬间了然,眉眼也不经意弯成了双桥。

她乐道:“秋猎之事,北犬伤势尚未痊愈。圣上下旨让我进宫照拂,直到它病状痊愈。”她撑着头,轻抚怀中的北犬,“我心中想着,反正也是要给娘娘看病的,每日进进出出的甚是麻烦,便求了宫中一处住所,暂居宫中。”

莫雀生字字不信,道:“这北犬看起来好了不少,有这般严重么?”

她垂首,怜爱的目光落在怀中生命上。她语气认真道:“狗受伤可比人受伤难照看多了。给人行医,病重疼痛大可问出。然而狗子不同人语,往往到了无法忍耐的地步,才会轻轻呜咽两声。”

明晃晃的温柔竟有让他胸腔之物鲜活地跳动了两下。

流光微转,窗外浮光随着她的眼神,缓缓流露出一丝柔软。

她望向了他,那眸色,温柔却坚持地将他剥皮剔骨,一层一层、毫无保留地展现她面前。

也将他的不堪尽收眼底。

狗的忍痛能力甚至是人类的10倍。当人类因为肾结石、胆结石等疾病而哭爹喊娘时,狗子却可以看似毫无症状地生活而不被主人发现。

它们并非不疼。吴拙言心想,恰恰相反,它们能感受到每一分疼痛。

只不过,它们比较会忍。

忍耐,似乎是所有物种的本能。

面临痛苦之前,似乎只有忍耐,才能滋养着生命这朵鲜花,尽情绽放。

在她怀中不断发出哼唧声的北犬吸引她的注意。

等她如它所愿时,又瞪着双装傻充愣瞪的眸子与她对望。

吴拙言顿感趣味,她不免感慨,人类与狗的羁绊,似乎也是一种基因遗传。

手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北犬的腹部,却被突出分明的肋骨停住了动作。

莫雀生注意到她的动作,解释道:“我也发现它这几日又瘦了几分。”

顿了一下,“自从上次中暑之后,肉一直不见涨,在秋猎之前才好上了些。”

他有些幽怨,接着道,“如今到好,又瘦了回去。”

吴拙言从未问过狗房餐食,当下被激起了兴趣:“狗房是怎么吃食的?”

“一般是由内廷的公公送来当日的果蔬肉米,按狗的数量分配。通常是,成年猎犬每天喂熟羊肠十两,半生老白米饭,幼犬减半。”他解释道,手指点了某处。

顺着指尖,狗房旁有一间稍显破旧的小厨房赫然屹立,“……御狗监没有那么多人手,基本上就是我来给他们做吃食。”

莫雀生探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也到时间了。他起身走向小厨房,“现如今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可以给它们煮食了。”

吴拙言闻声跟上他,她还从未见过这个朝代给狗做的吃食。

酒醋面局今日送的菜蔬肉米放在篮子中,打眼一瞅,格外新鲜:绿油油的叶片上头还滴着水滴呢。莫雀生伸手一摸,叶片柔软濡湿,沾得他手上冰凉,一看就是刚摘下来不久。

奇了怪了,他心想。往常都是些焉巴快烂掉的菜叶子,甚至隐隐约约会传来一些馊味,今儿怎么都送这些好货?

可是他一下就想通了,想必是内廷管事也听说了秋猎之事,圣上重视嘉赏猎犬们,他们唯恐怠慢,又或是怕莫雀生在圣上面前说道几句,那他们是如何也挨不住的。

嘿,只听过狗仗人势,如今倒好,变成了人仗狗势。

莫雀生拎着篮子,将它搁在小厨房的石台上。

狗房的小厨房外头看着简陋,里面着实更胜一筹:一个锅灶,几个蒸笼,草草些零散厨具,连调料也没有什么。

不过也是,狗子宜无盐无油,清淡饮食。

健康嘛。

吴拙言心中对比着,这古今到都是同样的。

她注意到正在拣菜的莫雀生,问:“这些叶子都是不能吃的么?”

“有些烂掉的叶子,”他手上干脆利落扯下一片青菜叶子,“狗子们不乐意吃。”

她看着一片完好新鲜、甚至连一个虫洞都没有的叶子被摘了下来,扯了扯嘴角,“……那这些叶子怎么处理,丢了?”

“……不会。”他稍稍迟疑,回应了她。

怕不是一会儿自个烫了吃了吧。

她看着莫雀生打着算盘的模样,勾了勾嘴角,也没有点破。

她在他将所有的菜蔬肉米处理好之后,帮忙将地上他辛辛苦苦挑选摘下来的叶子和一些剔除的肥肉收拾好,打了桶水,清洗着上头沾着的尘土。

待莫雀生这处刚算着时辰蒸上狗食,出来寻她,发现她背对着他,缩成一团月白色丸子。蹲在地上,白色长衫拖于地上,沾了些潮湿的泥土。

他快步走近,将她拉起,“你在干什么呢?”

他注意到她衣袖高高挽起,双臂垂于两侧,身后传来水流之声。

他急忙捧着她的手,一片冰凉濡湿。

他道:“天气凉了,你在洗什么呢?手这般凉。”

吴拙言甩甩手上的水,指了指那些菜:“洗菜罢了。”

“这些菜本是我放那,一会准备洗的。你只管歇着就行,这里的活都来给我干就行。”

“你的手不是用来干这些的。”

她有些好笑,怎么手还分高低贵贱了?她曾有过独居游学时段,那时候边做手术边洗衣做饭,自己原生亲妈都没像他这般说。

她本想开口调侃两句。

然而看到他紧蹙的眉头,话到嘴边,却全都咽了下去。

她道:“……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洗个菜罢了。不用太过于担忧。”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莫雀生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礼节地捧着吴娘子的手,他刷的一下撤回了自己手,又害怕这番举动太过于招眼,显得他过于心虚。

左顾右盼,看到了正趴在院子里、吐着舌头悠闲发着呆的睒星狼。

他立刻将睒星狼拖了过来,塞进了吴拙言的怀里。

“……你手太凉了,拿它捂捂。”

吴拙言:?

睒星狼:?

……睒星狼不明白,他只是一只狗子。

可是它喜欢这位白衣女子得很,极快接受了自己悠闲欣赏秋景的时光被打断,立刻娇弱地倚偎在美人香甜温柔乡中,任她蹂躏。

看着睒星狼肆无忌惮地躺在她的怀里一副仍人宰割的模样,吴拙言噙着笑,点了点它的鼻子。

然后顷刻之间地圈住了它的嘴筒子。

睒星狼正醉倒温柔乡呢,猝不及防觉得嘴上被强加了一圈禁锢,黑黝黝地眸子流露出一股委屈。

瞧瞧这小可怜模样。

得劲多了!就得这么薅着狗子!吴拙言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终于,终于实施了这蓄谋已久的阴谋。

你们的掌印什么时候能学学你们这么实诚?

小厨房飘香,她决定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被蹂躏得气喘吁吁娇软倒地毫无矜持可言的睒星狼身上挪开。

娇狗在怀虽好!然而也要节制啊!

她心中不舍千万,还是拍了拍睒星狼巨大的狗头,干脆利落起身去了厨房,头也不回。

只留睒星狼一只狗在原地愣神。

上一秒还在给它温柔按摩的手,就挪开了?难道它的魅力,变小了?

吴拙言刚踏进小厨房,还以为误入了天堂仙境。

煮沸的水声翻滚声充斥着狭隘的空间,茫茫白雾湮没了莫雀生,她只能从间隙中模模糊糊分辨他那被融化的五官。

“这是好了?”她探头看着蒸笼内,羊肠里头灌了剁碎混合的菜叶与猪肉糜,晶莹的肠衣微微透露出均匀的油绿与粉红,看得让人食欲大涨。

莫雀生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不想折了她的兴,道:“……我原先尝过,味道并不好。”

连一指盐都不加的,肯定尝不出任何咸淡。

莫雀生掀盖之后,将羊肠米饭摆出来放凉,按每只猎狗的体型,分装到碗里。再逐一将银碗按照大小在院中排成一排。

……看着院中横竖分毫不差的如同钢尺量过一般的两排银碗,吴拙言再一次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一定是个强迫症。嗯。

莫雀生并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强迫症是何东西。他只是照她未出现的那么多多年来,在狗房日复一日的生活来罢了。

这种摆放方式其实是有讲究的。

起初,他也随心所欲,将银碗随处乱摆,左墙一二个,右台阶上五六个。后面发现猎犬们吃饭会三心二意,吃完了自个儿碗里的,咕噜着眼球,琢磨着坏心思,趁莫雀生去打扫狗房的时候猛扎别狗的碗里,如同蝗虫过境,一狗吃两三狗份。

莫雀生是从某几只狗愈发滚圆的腰身和某几只狗愈发幽怨的眼神察觉不对的。

于是某一天,他佯装打扫狗房,借机躲在木门之后,窥探院中情况,最后发现真相,捉拿背后幕后阴谋之狗!

当然,除了狠狠抽了几下它们的屁股,得到了发麻的手掌和狗子不痛不痒的嬉皮笑脸,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擅长察言观色、随机应变。

发现有狗偷吃后,之后每次银碗的摆放,都规规矩矩,不让任何邪恶之狗有机可乘。

莫雀生正拿着扫帚,在狗房内清扫着枯草和粪便。他弯着腰,将木笼的每个角落都打扫的干干净净,又用绢布沾了酒精擦拭。

一时间,整个狗房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刺鼻味。

莫雀生面色不改,他早就从一开始不适应,到现在觉得这股清凉而刺鼻的气味还有些好闻的地步。

揉了揉久弯而酸疼的后腰,他刚想坐下休息片刻。

“雀生。”温和声传来,他抬眼望去,是有人在唤他。

他放下手中的绢布,忙不迭走了出去,见一白衣女子端着白瓷碗儿,碗中汤清如镜,面精而细,上头飘了晶莹翠绿同小舟的青菜叶。

是方才方才摘下来的。

看着他若木鸡的呆样,面前女子忍俊不禁:“傻站着做甚?过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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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监
连载中酱子鹅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