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这么好吃,当然要吃兔兔啦!”
女子随意扯下了一只左腿,塞给了他。
莫雀生看着面前被吴拙言强塞的兔子腿,沉默了顷刻。
兔腿似乎被篝火烤制得恰到好处,嫩肉在焰火的照射下反射着诱人的光泽,散发出强烈的烤制肉香味。
他暗暗嫌弃,这么油腻的东西,怎么能吃?
在吴拙言期待的眼神下,他极不情愿,犹豫地咬了一小口。
刚咬上去第一口,鲜美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
……没想到她手艺这么好。
一直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浓密的长睫低垂,掩去了他的神色。
心中的愁闷被冲淡了些。
莫雀生放空地咀嚼着兔肉,而身边的少女正大快朵颐。瞥见这极为不雅的动作,莫雀生紧蹙的眉头却渐渐舒展。
他想起来方才二人相遇之时。
方才在帐外,夜色浓稠,他只瞧见她手中提了个长条物什,待走到篝火旁,才发现是一只半米长的野兔。
吴拙言解释道:“这是明妃娘娘赏给我的。”
“圣上今日猎杀的野兔。这小兔崽子身型比寻常的兔子大了一圈,是个稀罕物。龙颜大悦后,就赏给了明妃娘娘。然而娘娘生性怜悯,只哀叹这只兔子太过于悲惨,就赏给我了。”
提到明妃,莫雀生默然了半晌。
瞥见她拿着刀子,他伸手想要接过来。
这女子想必是只给贵人瞧病的。要是自己坐视不理让她干脏活累活,回头等她告上御状,自己小命还要不要了。
为了避免这麻烦事,莫雀生宁愿多干些糟蹋活。
……反正之前也干得不少。
未曾想,吴拙言斜睨了他一眼,甩了一句“安分点”。接着在莫雀生的注视下,她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剥皮去骨,再顺着脊骨将叉到木签上,伸到篝火堆里。
察觉出莫雀生眸底一闪而过的震惊,她勾了勾嘴角,“对医学生来说,这都是小事。当时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小白鼠了。”
她继而轻轻吹了吹篝火,火苗瞬时窜了二丈高。
冰冷的火焰将吴拙言的面庞染上了些温情。
肉香被夜风送到鼻尖,无言半晌后,她盯着时不时窜射的火苗,缓缓开了口,道,“你那日与我初见,我刚给贵人看完病,那贵人就是明妃。”
吴拙言的声音像是被燃烧四射的火星,声小却沉重地四溅在他的心尖上。
明妃身子不好,前段时日小产后更是拉下了病根,每月都会腹痛难耐。宫中的太医多次看诊都毫无作用。后有人自宫内听闻她这个城墙下小摊女医师,便特意邀请他她进宫,给明妃看诊。
她开了几副药贴之后,明妃的状态明显好上极多,这一来二去,她每隔一段时日就进宫给明妃看诊。
其实明妃的病并不严重。
她道,她的病,是心病。
她转脸看着她,笑吟吟的。
心病还得是心药医呀。
话语间,莫雀生看着她不断翻转着木签,火焰也不时不时窜一窜。
吴拙言估摸着差不多是熟了,伸手在小挎包中掏了掏,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些方块物。
“是香料。”她眨眨眼解释道。
然后两指捏了些,边揉搓着手指边反转着兔子,香料就这么均匀撒在了兔肉上。
八角香叶等呛人味渐渐弥漫开。
他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心中的馋虫被鼻尖缭绕的辛辣之味勾了出来。
当少女再扯了只兔腿撕下来递给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接了过来。
他嚼着兔肉,边听着旁边的女子絮絮叨叨。
今日她本是不用随行的,可是圣上实在担忧明妃身子,怕来到檀香山会感染风寒,就让人传话,带着她随行了。
她说到此处,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工作稍有些不满,然而又提及了这次的赏钱着实丰厚,所以还是跟着了。
“而且,”她擦了擦嘴,语气真诚道,“明妃娘娘待我是极好的。”
这样的老板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人美心善财气粗。
莫雀生一贯听不懂她说的些许话语,只知晓她一贯能把天南海角都扯一遍。
待两人将一整只兔子分食完毕,骨头堆在一边垒成小山,两人都稍稍些许撑了,同时长舒一口气。
莫雀生倏然间瞧见了她扬起的嘴角。
……为何要这样看着他。
然而,他自己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
天幕被夜色冲洗的极为干净,像极了为之后的作画做足了准备。
然后,饭饱酒足后的仙人以墨色绸缎作底,执零碎而耀眼的星辰为笔,随手一挥,便铺陈出一幅气势磅礴的景象。
营地里零零星星几对篝火,火光照着她两的影子一晃一晃。
“你瞧。”吴拙言抬手指向那片夺目而冰冷的银色,“这是银河,在这儿叫许是叫天河罢。”
“……天上的水沟罢了。”莫雀生含糊道。
“什么水沟,”她啧了一声,“你知晓吗?人和星尘是同根同源的。”
“星尘?”
“是的。”她撑着头叹息一声道,“很不可思议吧,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竟然同根同源。”
宇宙中的恒星因为能量而爆炸,散落成碎片的原子会形成清风、形成细雨、形成红花、形成白雪,组成个性不同而又互相吸引的你我他她,继而构成这个危险而又令人着迷的世界。
“你我,其实就是……一小颗粉末。”她顿了下,重新措辞,“其实粉末都算不上,大概是叫’量子’的东西。”
“量子……?”
“反正就是小、小到不能再小的东西。你、我、他们,都小的可怜。”
莫雀生心道,那确实十分可怜。
他敏锐地捕捉到话语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哀悯,他望向这个将万物化小的女子,企图从她的脸上搜寻到证据来证明他伟大而阴险的猜测。
人都像她这般哀悯悲天了,活得难道还痛快吗?
然而他失败了。
琥珀色的眸中,浅浅倒映出女子的动作。她懒懒地双手向后撑着地,整个人微微后仰着,抬首认真地凝视着天幕。
银河泻地,星辰冷冷闪着光。
她又在想什么?
莫雀生无由恼怒,这女子蛊惑人心的能力越来越强了,三言两语,竟叫人捉摸不透。
却忽然撞击了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吴拙言勾着嘴角看了他一眼,又扬起了头,慢道,“可是你不觉得,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我们这两颗小的粉末,就这么撞上了。”
她笑靥如花,“是不是还挺有缘的?”
她道,这种相撞的概率,低得跟从这山头扔了一粒米下去,刚好落进京城某户人家锅里差不多。
吴拙言凝望着点点璀璨星河,心中有些惆怅。
前世今生,新朝旧历,封建伦理与自由崇尚,到底哪个是真正的她?
一个无根之人,生处异世,仿若漂泊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浮萍,迷茫而又漫无目的。
……
既来之,则安之罢。
敏感的捕捉到她语气里无端肆意的忧愁,他无声地偏过了头。
吴拙言慢慢垂首,头抵着双膝,垂于脸颊两侧的乌丝半遮半掩着她令人心痛的脆弱。
然而这脆弱的神色仅仅一闪而过。
猩红的火星噼啪四射,他觉得天儿渐渐冷了。
“所以,”吴拙言吸了口气,起身拍了拍衣裳,“我们还是要珍惜眼前人呀。”
她清了清嗓子,忽而高声朗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她脚尖轻旋,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酒囊,仰头豪气吞咽了几口,漏出的醇酒顺着她如玉般的脖颈往下流,在月下像极了条流淌而发光的小溪。
宽大的素袍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生姿,于冰凉的秋风,在篝火旁,她旁若无人,闭着眼扬着嘴角,轻轻将双臂抬起,竟做出了个虚搂的姿势。
她轻轻哼着调子,哼着不成调的音律:“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沉醉独舞的女子于月色独舞,这一瞬间,万籁俱寂,莫雀生失去了他的高傲,茫茫黑夜中,他狭小的视野中只看得到这位头顶朦胧月色的女子。
她显然是被月光眷顾的。她踏着清风,乘着月色,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他喃喃道,随着她的调子,二人的声音在此刻重叠,成了酽浓墨色中最亮眼的一道亮色。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分别之际,吴拙言陡然转身看向他,脸上显现出些许微醺过后的驼色,呼吸之间的酒香似乎都急于验证她的沉醉。然及开口,她的声线却异常清明。
哦对了,那日到宫外寻她之人,正是王故。
秋猎原只定了一日,然而因鸟铳事故,圣上龙颜受惊,临时改旨驻跸檀香山下,次日再校猎。
第二日,枝叶还带了些朝露的湿润,凉意带着湿气。
月牙湖水在朝阳中泛金泻银,水天一色,满湖芦苇在风中飘飘欲飞,轻柔的芦花和水鸟盘旋在一起,使湖边的天空一半苍黄,一半洁白。
圣上看着这番林湖景致,兴致大好,昨日的不快早就抛之脑后。
他亲骑一匹通体乌青、额前一点白的御马,在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时,快意策马扬鞭,一家马腹,冲进了林里。
一旁护驾亲随的卫兵们也扬起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清脆的响,马蹄起起落落,溅起了一地尘土。
远远望去,一队人马在林间穿梭,如同一条金甲长龙,卷风而去。
莫雀生站在稍远处,手中攥着牵狗缰绳,抬头看着那一拨人马。
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曳撒下摆,觉着鞋履上似沾了些尘土,在黄土地上小心地蹭了蹭。
林中号角声时断时续,传来催驱兽群的呼喝。
莫雀生带着猎狗们,照例随第二队猎骑缓缓进入林子,按照规矩远远护着侧翼。不指望狗子们再表演了,可现仍需奉命随行,以防不测。
他侧脸看着些许兴奋的狗子们。
它们耳朵都竖的笔直,鼻尖一抽一抽,使劲嗅着微凉的空气。
忽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惊恐的马嘶声。
接着,杂乱的喝喊与慌乱的兵刃相击声穿透林子,大家顿时脸色骤变,这明显是猝然变故。
“不好!”随行的一个校尉脸色一变,猛催坐下战马冲进林子。
号角声连吹三下,短促紧急,是遭遇险情的信号声。
莫雀生心中一紧,往檀香山高处顺势一瞧,只见稀林中,一团灰影在飞快转动,夹杂着低沉的嗥叫。
——狼。
山里有饿狼不算稀罕,然而未曾想过晨间竟然能碰到成群结队的狼群。
“护驾——!别让狼群逼近御前!”
圣上的御马马性虽好,可终究是畜生,受了惊,四蹄在原地打转,马嘶声在山谷回荡。
左右亲随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意识到狼群离圣上太近,刀枪鸟铳都不好下手,稍有不慎,反而会伤到龙体。
狼群越围越紧,一只稍大体型的头狼悄然绕到了马群外缘,眼睛泛着幽绿的光,伺机而动。
莫雀生心生不安,手掌攥出了汗,愈发收不住缰绳。
周围人一片躁动,这时候,他发现身旁那群狗子们也躁动不安。
一呼百应,动一发而牵全身。当莫雀生反应过来时,手中的缰绳早已被狗子们挣脱开来。
狗子们立刻炸了毛,如同一股低矮的浪,犬吠着冲进了林间。
他一个踉跄,被乱七八糟的缰绳绊倒在地,脚腕上传来剧烈的疼痛,逐渐蔓延到全身。
看着一只只冲去林间的猎狗们,莫雀生心道不好,这时候去,千万不要惹出什么祸端。
只见猎狗们冲进狼群,一前两侧包抄,竟先打乱对方的阵子,将狼群分散,再一只只围攻。
狼群显然没有料到会杀出数量众多的猎狗,一时间被冲的阵脚大乱。
猎狗与狼群厮杀,咬喉翻滚在一起。
圣上面上流露出一股慌乱,一瞬间御马嘶哑,原是一头黑狼正伺机扑上了马腿。
御马慌乱,扬起半个马身,极烈晃动,想要甩开这股疼痛。
圣上也因为马匹的暴躁而上下颠簸,似有要坠马之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斑马猎犬从侧面撞翻,直咬孤狼颈侧皮肉,翻滚在地,血沫四溅。
亲卫们得此空隙,连忙勒马,御马后退撤了几步。趁此机会,鸟铳声四起,血腥味愈重,狼叫声也愈发凄厉。
狼群见此情形,意识到自己处于下风,竟然转头朝莫雀生他们奔来。
莫雀生脚腕疼痛依旧,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觉一股腥风扑面,下意识抬臂去挡。
然而疼痛并没有传来。
他睁眼,发现北犬先他一步扑了出去。
此时北犬跟发了疯似的,直撞黑狼。两只兽翻滚在一起,狼爪狠狠划过北犬肋侧,血花当场溅到尘土地上。
“北犬!”莫雀生眼睛一红,没来得及反应,冲上去扯住狼尾,一脚踢向狼腹。
灰狼吃痛回身便咬,他只来得及用手中缰绳一架,却被冲力撞的横摔在地,前臂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前方亲卫这时候也杀到近前,几柄长矛一齐刺出,那头灰狼被钉死在地上。
一阵乱战之后,狼群终被杀散,剩余的狼匹见大势已去,夹着尾巴就逃入林深之处,消失不见。
御马被人死死按住,圣上被亲随护在中间,一脸惊怒,但终究未受伤。
有人忙不迭跪下,高声:“万幸有御狗监猎犬相救,方保龙体无恙。”
循声望去,竟是魏公公。
此时他曳撒凌乱,面庞也沾了些灰土,连平日正经的发冠都往一边歪了。
圣上的目光顺势落在那群尚在低吼的猎狗上,缓缓移到了莫雀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