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比前一天透亮一些,医院里的人也多了起来,走廊里传来家属低声交谈和护士推车的声音。
沈妤和温荞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来到陈烬的病房门口。
经过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拉扯与耳语,沈妤心里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丝诡异的确定:
陈烬,不是站在周止那一边彻底的恶。
他是被逼的,也是怕的,更是想把什么东西交出来。
“温荞,让我自己进去吧。”沈妤不想让温荞掺合太多半响的说了一句。
“沈妤,有事别自己扛,你不用考虑我,昨晚说好的,我们一起找出真相。”温荞把自己的手搭在了沈妤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
“谢谢。”
温荞走在她身侧半步,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示意她:我在。
沈妤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的声音很轻,却稳。
推开门,陈烬已经半坐起来,病号服穿得整齐,不像前一天那样颓丧。
他像是一整晚都在等这一刻,眼底有血丝,却异常清醒。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
沈妤先开口,声音很稳:
“我们……来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质问昨天的动作。
三个人都心照不宣——昨天那一出,是演给周止的人看的。
陈烬抬眼,目光先掠过温荞,再落回沈妤身上,嘴唇动了动,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你们会来。”
“昨天的事,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却很认真,“我没得选。周止在医院有人,我不那么做,死的就是我。”
沈妤轻轻点头:
“我知道。”
只三个字,陈烬的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我是当年的人,”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妈妈那件事,我参与了,我有罪。但我也是……现在唯一一个,还活着,还能拿出东西的人。”
温荞站在窗边,看似随意地望着外面,实则在留意走廊与门口的动静。
陈烬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顿了很久,像是在做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然后他缓缓伸手,探到被子底下。
动作很慢,很轻,很小心。
指尖微微发颤,他摸出一个黑色的小U盘。
他没有直接递到沈妤手里,只是将它放在床头柜的边缘,推到一个两人都能一眼看见、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然后迅速收回手,像是怕被监控拍下同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陈烬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个字都扎进沈妤心里:
“是你妈妈……在里面,被……被……不好意思我怕你接受不了。”
“你不用抱歉,我没事。”
“被虐待的视频。”
沈妤的呼吸猛地一停。
全身的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冻住。
她一直知道母亲当年受了苦,却从没想过,会有人把那段黑暗拍成视频,藏到今天。
而这段视频,就在这个小小的、冰凉的U盘里。
温荞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U盘拿起,稳稳收进口袋,动作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她看向陈烬,只轻轻说了一句:
“我们会保护好这个东西,也会保护好你能被保护的部分。”
陈烬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十几年的东西。
再睁眼时,眼神里只剩疲惫与认命。
“周止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们。”他低声提醒,“你们拿到这个,就等于踩在他最痛的地方。”
“那你呢?”沈妤忍不住问。
陈烬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点极淡、极苦的笑:
“我本来就是半条命吊着。能把这个给你们,我也算……没白活。”
他不再多说,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示意这场见面到此为止。
再说多一句,都可能把所有人拖进更深的危险里。
沈妤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紧。
她没有哭,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到心底的冷与疼。
温荞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示意她离开。
沈妤最后看了一眼陈烬,转身,和温荞一起安静地走出病房。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内,是背负罪孽、终于选择站向真相的幸存者。
病房外,是握着一段血淋淋的过去、即将直面深渊的两个人。
沈妤摸了摸口袋外侧那块小小的、坚硬的轮廓。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为了一个模糊的“真相”。
她手里,握着母亲真正受过的苦。
“我们……回警署吧。”
“嗯走。”
到了警署……
“累死了,走了程思琪。”
“妤姐,荞姐,今儿来挺早的啊!”
“就你话多,赶紧走。”
“哦。”
沈妤坐在办公椅上,慢慢依靠在上面,她闭上了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呼……”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而温荞却完美的捕捉到了。
“没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温荞滑动着椅子的滚轮,滑到了沈妤面前,并递给他了一颗薄荷糖。
“嗯,吃颗糖可以让心情好一点。”
沈妤接过了那颗薄荷糖:“谢谢。”
“对了今晚你有空吗?”
“有。”
“嗯,我陪你一块儿看那条视频。”
“啊,嗯”沈妤明显惊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温荞。
“嗯。”说罢温荞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末了
咚咚咚:“沈妤,开下门。”温荞站在沈妤的家门口,在澜海市10多度的天气下,温荞穿这单薄的衬衫,耳根和脸颊被冻的通红。
“来啦。”
“你怎么穿的怎么少?快进来。”沈妤跑进卧室那了一个厚重的毛毯,裹在了温荞的身上,沈妤揽着温荞披着毛毯的肩,坐在了沙发上。
“你等等,我去给你倒水。”
温荞没有做声,而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来,热水和感冒药,预防一下,别感冒了。”
“谢谢。”
“澜海今天才12°你就穿个背心外面套个衬衫,在警署不是还穿的挺多的吗?”
“咳咳,我回家的时候觉得太热,就把外衣脱了,算了,你也喝点感冒药吧,我怕传染给你。”
“我没事。”沈妤那起了感冒药递到了温荞嘴边,沈妤眉毛微抬,示意温荞接过。
但好像温荞并没有领会沈妤的意思,而是把嘴微微张开,喝掉了感冒药。
“啊。”沈妤惊了一下,但还是把手抬到了温荞适合的位置喂她喝完了感冒药。
温荞的舌尖轻轻蹭过沈妤指尖的瞬间,空气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两度。沈妤的手僵在半空,直到温荞舔了舔唇角,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手,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你……”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氛围,却被温荞先一步开口打断。
“给,陈烬给的U盘。”温荞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主动张嘴的人不是她。
沈妤定了定神,沈妤接过了U盘。金属外壳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随时会碎裂的冰。
“沈妤你可以的,我相信你。”温荞握住了沈妤的手
沈妤的手微颤了一下,她的手很凉,冰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嗯,谢谢你。”沈妤点了点头。
客厅的暖黄灯光被笔记本电脑的冷光强行切割成两半。
沈妤的指尖悬在触控板上,迟迟没有落下。U盘插在电脑侧面,金属外壳泛着和白天一样的冷光,像一块冰,正顺着数据线往她的骨头缝里钻。
温荞坐在她身侧,毛毯裹在两人肩上,像一道临时筑起的屏障。她轻轻碰了碰沈妤的手背:“准备好了就开始,我在这里。”
沈妤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一开始是模糊的,带着老旧监控的颗粒感。背景音是嘈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喧嚣,很快,一个女人的身影被推搡着入镜——是她的母亲,江娴。
沈妤的呼吸猛地一滞。
母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衣服被扯得不成样子,嘴角还挂着血。她想躲,却被一只手狠狠拽住头发,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别碰我……”江娴的声音破碎又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装什么?”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令人作呕的戏谑,“你男人欠的债,就得你来还。”
接下来的画面,是沈妤有生以来见过最黑暗的东西。
拳打、脚踢、辱骂、撕扯……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她的心上。她以为自己早就在无数个噩梦里预演过这一切,可当真实的、带着血与泪的画面在眼前展开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不……”
沈妤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想捂住眼睛,想关掉屏幕,想逃开这个地狱,可身体像被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温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崩溃。她没有说话,只是迅速地将身上的毛毯抽出来,一把蒙在了沈妤的眼睛上,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电脑屏幕。
“别看了,沈妤,别看了。”温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在,我在。”
毛毯的布料粗糙,隔绝了光线,却隔绝不了声音。母亲的哭喊、施暴者的狞笑,像针一样扎进沈妤的耳朵里。她开始剧烈地挣扎,肩膀剧烈地颤抖,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脸上的毛毯,像是要把这层虚假的保护撕碎。
“放开我!让我看!让我看清楚他们是怎么对她的!”
沈妤的嘶吼被闷在毛毯里,变成了绝望的呜咽。眼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布料,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温荞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温荞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抵住那台播放着地狱的电脑。她任由沈妤在她怀里挣扎、抓挠、痛哭,像受了致命伤。
“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温荞的下巴抵在沈妤的发顶,声音也在发颤,“但你不能毁了自己。她受的苦,我们会让他们一笔一笔还回来,用法律,用证据,而不是用你的眼睛去记住这些肮脏。”
沈妤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无助的抽泣。她把脸埋在温荞的颈窝,像个孩子一样,把所有的恐惧、愤怒和悲伤,都哭了出来。
“她那时候才三十多岁……”沈妤的声音断断续续,“她那么温柔,那么好……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呼,咳。”沈妤一颗豆大的泪珠躺落下来。
温荞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灵魂。
“我知道。”温荞说,“所以我们不能让你母亲白死。”
温荞抱的更紧了。
“呜,我没想到他们会……呼……怎么残忍。”沈妤哽咽的说着。
“没事,我在。”温荞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沈妤脊背。
“都怪我,我当时没有早点拿到证据,是我没用,我没有保护好她。”
“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栽赃陷害你母亲的人,你没有逃,你一直在勇敢的去找出真相。”
“我好怕……”她终于承认,声音破碎不堪,“我一想到她那时候那么疼,那么绝望……我就恨不得……”
“我怕没有人会记得她,我怕没有人会记得那案子,我怕我没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知道。”温荞轻声打断她,鼻尖抵着她的发顶,眼眶也微微泛红,“我都知道。可你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你要是垮了,谁替她讨回公道?谁记得她受过的苦?”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无比坚定:
“我陪着你。我们一起,一步一步来。谁欠她的,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妤没有说话,只是哭得更凶。
她不是不相信温荞,而是太相信了。
在这全世界都冰冷刺骨的时刻,只有这个人,用一床被子、一双手臂、一句轻声的“我在”,给了她撑下去的全部力气。
温荞轻轻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任由她哭尽所有委屈与恐惧。怀里的人每抖一下,她的心就跟着紧一分。她什么也不求,只希望沈妤别再硬撑,别再把所有痛都一个人扛。
只要她还在,就绝不会让沈妤再独自面对黑暗。
客厅里只剩下沈妤的哭声和电脑里断断续续的杂音。温荞用身体和毛毯,为她在这个黑暗的夜晚,筑起了一道小小的、温暖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