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罪

两人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太阳升起,夜晚落幕,两人这才缓过神来。

“周止拒供,只认了故意伤人,连环坠楼的事一字不提。”温荞把笔录拍在膝头,指尖点在“林止渊”的名字上,“痕检科在钟楼提取到三组指纹,周止的,你的,还有一组模糊的,比对了前七位死者的信息,都对不上。”

沈妤抬眼,目光落在警署窗户外的道路上闪着的灯,灯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像极了十三年前母亲被带走那天的雨。她抬手摩挲着颈侧的红痕,那里还留着周止指腹的力道,更留着他那句话——“陈烬比谁都清楚,你妈当年做了什么”。

“陈烬呢?”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刚才嘶吼时扯破了嗓子。

“送医院了,额头缝了五针,还在昏迷,医生说轻微脑震荡。”温荞顿了顿,补充道,“我留了两个同事守着,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沈妤点点头,伸手去拿桌子上的证物袋,里面装着林止渊指甲缝里的那半片布料纤维,还有从钟楼角落找到的、被周止踢远的那枚佩械弹壳。纤维的颜色是深咖色,质地偏粗,和十三年前旧案档案里描述的分毫不差,可那枚弹壳上,却沾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青铜和青砖的痕迹——是一点浅粉的漆渍。

“这漆渍,查了吗?”她把证物袋递到温荞面前,指尖点在那点浅粉上。

温荞凑过来细看,眉头皱得更紧:“还没,痕检科那边忙着比对指纹,我让他们加急查这个,应该一会儿就有结果了,我们去趟案发现场吧。”

“嗯行,走吧。”

车子缓缓驶离钟楼,路过城东老楼时,警戒线还没撤,红蓝警灯还在雨幕里晃着。沈妤的目光扫过老楼的七楼天台,那里没有护栏,风卷着雨灌进去,像一张张开的嘴,吞掉了林止渊,也吞掉了前六个死者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林止渊的身份——市立医院神经科医生,十三年前,母亲出事后曾在市立医院住过院,就是神经科。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乱的思绪里,她猛地坐直身子,抓着温荞的胳膊:“查林止渊,查他十三年前的出诊记录,查他和我妈的交集!”

温荞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攥得一怔,虽然很轻,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拿出手机给局里发消息:“我马上让档案室调档案,你别急,一步步来。”

沈妤松开手,指尖却还在发颤。她不是急,是慌。陈烬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而林止渊的身份,让这根刺又深了几分。如果林止渊和母亲有关,那他的死,到底是周止的清理,还是另有隐情?

警车开回市局,天以将将亮起,雨势小了些,只剩淅淅沥沥的雨珠敲打着办公楼的玻璃。沈妤和温荞泡了两杯热咖啡,坐在办公室的会议桌前,摊开了十三年前的旧案档案,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那场坍塌事故的所有细节——三人死亡,项目负责人沈母被判刑,地产老总周止无责。

档案里夹着一张事故现场的照片,断壁残垣间,有一道模糊的浅粉色印记,被压在碎石堆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妤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指着那道浅粉:“这是什么?”

温荞凑过来,盯着照片看了许久,摇了摇头:“当年的勘查记录里没写,可能是建筑材料的漆吧,那会儿现场太乱,没人注意这些细节。”

可沈妤却觉得不对劲,那浅粉的色调,和佩械弹壳上的漆渍几乎一样。

她拿起手机,翻出陈烬发给她的那条短信——“他们不是自杀,是‘仪式’”。如果真的是仪式,那这浅粉色的漆渍,会不会就是仪式的标记?那十三年前的坍塌事故,真的是意外吗?

就在这时,温荞的手机响了,是守在医院的池旭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急促:“温荞,陈烬醒了,他说要见沈警官,只见沈警官一个人。”

沈妤和温荞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凝重。她捏紧了手里的证物袋,起身:“我去见他。”

“我跟你一起。”温荞立刻起身。

“不用,他说只见我一个人。”沈妤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温荞,“如果我一小时没出来,你就带人进去。”

温荞点点头,攥住她的手腕:“小心点,别硬来。”

沈妤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转身推门走进雨里。医院的灯光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昏沉,她走到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陈烬靠在床头,额头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得像纸,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护士出去,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你来了。”陈烬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虚弱,目光落在她颈侧的红痕上,顿了顿,“周止伤的?”

沈妤没答,拉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前,目光直视着他:“你说,我妈的认罪书,不是周止逼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刀,直抵核心。

陈烬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雨,指尖摩挲着床单,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砸在沈妤的心上:“十三年前的坍塌事故,不是意外,也不是周止一个人的错。你妈……她早就知道那栋楼有问题。”

沈妤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攥住了椅面,指节泛白:“你说什么?”

“那栋老楼是危房,周止想强拆,找了人改了检测报告,你妈是项目负责人,她一眼就看出了报告有问题。”陈烬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周止威胁她,说如果她敢揭发,就对当时还在上中学的你下手。你妈没办法,只能妥协,可她没料到,拆楼的时候会出事,会死人。”

沈妤的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母亲被带走时的眼神,那不是委屈,也不是不甘,是悲壮,是愧疚。原来她一直坚信的“清白”,从来都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她为什么要认罪?”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侥幸,“如果是被威胁,她可以说出来,可以翻案的。”

“说出来?怎么说?”陈烬转头看她,眼底满是无奈,“周止手里有她妥协的证据,她一旦揭发,周止就会把证据公之于众,到时候她不仅救不了自己,还会落得个‘同谋’的罪名,更会连累你。她认罪,是为了护着你,也是为了赎罪。”

赎罪。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妤的心上,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起母亲在法庭上喊的那句“清清白白”,原来那不是说给法官听的,是说给她听的,是母亲想让她相信,自己的妈妈,从来都不是坏人。

“那你呢?”沈妤定了定神,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你是当年事故的幸存者,你手里有什么证据?周止为什么要杀你?”

陈烬的指尖顿住,目光变得复杂,他沉默了许久,才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递给沈妤:“这里面,是当年周止改检测报告的原件,还有你妈和周止的谈话录音。我一直藏着,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些公之于众,还你妈一个公道。”

沈妤接过铁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盒子很轻,却像有千斤重。她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有一份泛黄的检测报告,还有一支小小的录音笔。

“那林止渊呢?”她抬眼,“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他是当年给那栋老楼做检测的医生之一,他知道报告被改了,也知道你妈是被威胁的。”陈烬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这些年一直想帮你妈翻案,偷偷收集证据,周止发现了,所以杀了他。前六个死者,都是当年参与改报告、做伪证的人,周止清理他们,就是为了封死所有线索。”

沈妤捏着铁盒,指腹摩挲着冰冷的盒壁,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愤怒、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她追查了十三年的真相,终于摆在了眼前,可这真相,却比她想象的更残忍。

“那钟楼里的那道浅粉色漆渍,是什么?”她忽然想起那个疑点,问出了口。

陈烬的脸色骤然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是当年老楼的外墙漆,周止把它当成了‘标记’,杀一个人,就留下一点漆渍,算是对那些死者的‘祭奠’,也是他变态的仪式。”

沈妤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心里忽然升起一丝疑虑。陈烬的话看似天衣无缝,可他刚才的慌乱,却瞒不过她的眼睛。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温荞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漆渍检测结果出来了,是儿童玩具漆。

儿童玩具漆。

沈妤的心跳猛地一沉,抬眼看向陈烬,目光里满是审视:“你刚才说,漆渍是老楼的外墙漆?”

陈烬的身子僵了一下,眼底的慌乱更甚,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审判。沈妤捏着铁盒,指尖冰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一个局,掉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局里。

周止不是唯一的凶手,陈烬也不是纯粹的证人,而母亲当年的事,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那半片布料纤维,那点浅粉色的儿童玩具漆,那七个死者的“仪式”,还有十三年前的坍塌事故,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她困在其中,而网的尽头,似乎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在等着她。

她站起身,攥紧了手里的铁盒,目光直视着陈烬,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没说的,最好现在告诉我。”

陈烬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沈妤,”他的声音发颤,“你别再查了,再查下去,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像一道警告,在空荡的病房里响起,被雨声裹着,飘向窗外,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沈妤站在原地,看着陈烬苍白的脸,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她知道,这场追查,从来都没有结束,而真正的真相,还藏在更深的黑暗里,等着她去揭开。

但沈妤选择回避淡淡的说了一句:“陈烬,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沈妤身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更突出了她那本就有些消瘦的身体,寒风撒在她的脸上,她迎着风向警署走去,黎明的一抹光好像是一把打开她心灵深处的暗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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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罪
连载中Amy芋头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