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深岁暮,沪城连月沉寒。
自破晓一别,已是整月光阴。
深宅的日子温柔且磨人,无波无澜的晨昏,日复一日的规矩礼教,将我那场风雪相逢的滚烫执念,细细揉进漫长孤寂的岁月里。
旁人看我岁月安稳、锦衣无忧,唯有我自己知晓,我心底的风,从未停过。
日日晨起梳妆,夜夜挑灯独坐。锦盒里的三张纸笺被我摩挲得边角微软,字迹依旧清劲,像极了那个人永不弯折的风骨。
这一个月里,晚禾断断续续带回零星消息。
官府的搜捕从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街头巡查日夜不歇,但凡稍有新学思潮痕迹之人,皆会被严密盘查。
沪城的空气,始终紧绷如弦,暗流汹涌,仿佛下一刻便会掀起滔天风浪。
可关于林天赐,永远只有一句模糊的安好。
无人知晓他藏身何处,无人知晓他伤势是否痊愈,无人知晓他日夜奔波的险境。
他像一粒沉入乱世深海的孤星,隐去所有踪迹,独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负重前行,守护山河。
而我被困在锦绣牢笼,手无寸铁,无能为力,只剩无尽牵挂,岁岁悬心。
我早已习惯这般无望的守望。习惯了望着北方长空发呆,习惯了听见风声便恍惚忆起风雪别离,习惯了将满腔深情藏于眉眼低垂之间,不露分毫。
我以为,日子会这般安静耗下去。
等冬尽春归,等山河渐宁,等一个遥遥无期、或许终生不至的归人。
却未曾想,俗世风波,终究还是主动寻上门来,打破了我深宅避世的所有念想。
腊月初八,岁末家宴。
冬日暖阳穿堂而过,照得正厅暖融融一片。
季家亲眷齐聚,笑语满堂,烟火温热,一派世家和睦的安稳景象。
父母端坐主位,眉眼温和,亲友闲谈打趣,句句皆是年末顺遂、岁岁安康的吉言。
我着一身素雅月白锦裙,安静立在母亲身侧,垂眸敛神,温顺有礼,做着所有人眼中规规矩矩的季家大小姐。
席间闲谈过半,一位远房伯母忽然笑意盈盈地开口,话音温柔,却字字惊雷,骤然劈碎了我数月来的平静:
“说起来,欣悦今年已然十九,年岁恰好,容貌品性皆是沪城顶尖,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
话音落下,喧闹的厅堂瞬间微静,所有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我心头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婚配。
这两个字,是我此生此刻,最畏惧、最逃避、最不敢听闻的字眼。
我的心早已留在那场风雪离别里,早已许给那个以身赴国、一诺盛世的少年。
纵使山海相隔,纵使死生未卜,纵使此生无缘,我的余生,也只想守着一纸诺言,一场初见,绝不另许他人。
母亲笑着抬手抚了抚我的发鬓,语气温柔宠溺:
“孩子性子安静,我与老爷本想着多留她两年,无忧无虑,不必早早踏入姻亲琐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
伯母笑意更深,语气带着笃定的成全,
“女子终身大事最是要紧,如今沪城权贵世家,唯有沈家,门第品性、家世风骨,皆与季家最为匹配。
沈家嫡公子温文儒雅,前程坦荡,与欣悦乃是天作之合。”
沈家。
沪城老牌权贵世家,世代从商,根基稳固,安稳顺遂,是所有世家眼中最稳妥、最体面的良缘。
安稳,富贵,体面,无忧。
是所有人都觉得,最适合我的归宿。
可无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无人知晓,我不要安稳富贵,不要世俗良缘,不要人间圆满。
我只要那个乱世孤臣,只要那场遥遥守望,只要一句不知归期的岁岁不忘。
父亲闻言微微颔首,神色郑重:
“沈家确实门第相当,家风清正,若能结为秦晋之好,于两家皆是美事。
年末我便与沈老爷碰面商榷,定下婚约,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一言落定,尘埃几近落定。
满堂亲友纷纷附和道喜,句句皆是良缘天赐、余生安稳的祝福。
热闹的宴席依旧温热,笑语声声,入耳却字字寒凉,刺得我心口阵阵抽痛。
我立在原地,手脚冰凉,浑身僵硬,脸上温顺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
眼眶瞬间酸胀,隐忍数月的酸涩与绝望汹涌而上,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原来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
是他以血肉赴山河,以身许苍生,赌命换人间太平。
而我被困世俗规矩,被安排安稳婚嫁,即将从此陌路,嫁作他人妇,彻底辜负那场风雪相救,辜负他的成全,辜负我心底所有的执念与等候。
山海相隔,早已是天堑。
如今俗世婚嫁,便是彻底斩断我们之间最后一丝虚妄的可能。
宴席散去,亲友尽数离场,暖意褪去,庭院归于清冷。
我强撑着所有体面,送走众人,回至独居闺阁,待房门合拢的刹那,所有伪装轰然崩塌。
背抵着冰冷的木门,我缓缓滑落蹲坐下来,捂住心口,无声哽咽落泪。
数月隐忍的相思、别离的痛苦、无望的等候、此刻的绝望,尽数翻涌而出。
我不怕等,不怕苦,不怕余生孤寂。
可我怕世俗婚嫁,怕身不由己,怕终有一日,我身着红妆,嫁与他人,从此再也不配守望他的盛世,再也不配惦念他的平安。
晚禾慌了神,蹲在我身侧,轻声安抚,满眼心疼:
“小姐,您别哭,还有转机,老爷夫人最疼您,只要您不愿,定然不会逼您的。”
我微微摇头,泪水簌簌坠落,打湿身前衣襟。
我知晓父母疼我,可世家联姻,从来无关情爱,只关乎门第权衡、家族兴衰。
季家安稳数十载,素来谨小慎微,从不逆势而行。
沈家权势稳固,门当户对,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百利无一害的圆满,我一己之愿,从来微不足道。
我一介深闺女子,生来便被规矩枷锁束缚,看似锦衣玉食、万般宠爱,实则身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他以身殉乱世,挣脱所有世俗桎梏,为万民争自由。
我困于深宅锦绣,困于家族责任,困于时代宿命,连爱一人、等一人的权利,都无法自主坚守。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哭过一场,我缓缓擦干泪水,眼底褪去所有软弱,只剩一片执拗的清冷坚定。
我不能认命。
纵使前路万般桎梏,纵使宿命早已锁死,我也绝不妥协。
我不求与他相守,不求风月圆满,不求人间相逢。
我只求守我初心,守我深情,守我这一场独一无二的乱世相逢。
此生,我绝不另嫁他人。
接下来的几日,季府上下,皆开始筹备议亲琐事。
管家往来商榷礼数,侍女整理庚帖,父母时时与我闲谈沈家公子品性家世,句句规劝,句句开导,希望我接纳这桩人人艳羡的良缘。
我始终沉默温顺,不抗拒,不应允,不辩驳。
我知晓,此刻任何激烈反抗,只会引来父母追问,招来旁人疑心,一旦深究,极易牵扯出城西别院的旧事,一旦败露,便是毁他清名、倾覆季家的灭顶大祸。
我不能连累他。
哪怕牺牲我自己的余生安稳,也绝不能泄露半分过往,毁了他拼命守护的一切。
我只能静静隐忍,暗中筹谋,静待时机。
与此同时,城外的风波,再度传来惊变消息。
晚禾冒着风险打探归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
“小姐,出事了!
北边战线风起,多地进步志士秘密集结起事,官府大肆镇压,抓捕处决无数,血流百里,风声肃杀到了极致!”
我心口骤然一紧,浑身发冷:
“那……林公子那边可有消息?”
这是我此刻唯一的牵挂。
乱世风波越烈,他身处风口浪尖,便越是凶险万分。
晚禾咬着唇,低声道:
“坊间隐秘传言,此次北边起事的核心牵头之人,便是沪城出逃的那位少年志士,行事果敢,风骨卓绝,以一己之力串联多方同人,搅动整片北方格局。
只是官府悬赏重金通缉,遍地眼线,生死未知。”
是他。
定然是他。
哪怕重伤未愈,哪怕身陷绝境,哪怕被天下追捕,他依旧从未停下脚步,依旧以渺小之躯,逆乱世洪流,担苍生重任。
他永远这般,以身赴险,燃己微光,照亮乱世黑暗。
听闻此言,我心底的婚嫁惶恐,瞬间被更深的担忧覆盖。
比起他的生死未卜,我的婚嫁桎梏、余生孤寂,原来微不足道。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初心不改,只要他依旧在为盛世奔走。
我便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扛。
婚事可拖,岁月可守,余生可等。
唯独他的平安,不可赌,不可盼,不可失。
我立于窗前,望着冬日灰蒙蒙的天际,冷风穿窗而入,吹得鬓发凌乱。
一南一北,一宅一野,一安一险。
我在江南锦绣深宅,被逼婚配安稳,困于俗世琐碎。
他在北方乱世烽烟,浴血前行不惧,守于万家太平。
我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乱世烽火,隔着宿命鸿沟,隔着永不相通的人生轨迹。
从前只是风月无缘。
如今是人生彻底殊途。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整座季府沉入酣眠,唯有我的闺阁灯火彻夜不熄。
我取出锦盒中的三张纸笺,平铺在案前。
灯火摇曳,清隽字迹静静铺展,字字山河,句句苍生。
我指尖轻轻抚过笔墨,眼眶微热,轻声呢喃:
“林天赐,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哪怕我此生被迫婚嫁,哪怕我从此湮没人海,哪怕我们终生不复相见。”
“我不求你记得我,不求你兑现诺言,不求盛世归来相逢。”
“我只求你平安无恙,从乱世烽烟里全身而退。”
“只求你亲眼看见你所愿的山河无恙、四海升平。”
我的圆满,从来不是婚嫁安稳,不是俗世荣华。
我的圆满,是他得偿所愿,是盛世如约而至,是这乱世终有尽头。
窗外寒风呼啸,岁末寒凉刺骨。
一边是俗世良缘,锦绣安稳,人人期许。
一边是乱世情深,遥遥守望,无人知晓。
我抬手将纸笺细细折好,珍重放回锦盒,牢牢锁起。
锁起我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无望等候。
婚事将至,风波未平。
山海两隔,宿命难逆。
可我心底的余温,从未熄灭。
纵使人间万般逼我妥协,纵使世俗洪流裹挟我前行,纵使此生注定爱而不得、守而无果。
我依旧初心不改,念念不息。
他守山河万里,我守他岁岁平安。
此生不负乱世相逢,不负风雪相护,不负心底情深,不负那场盛世之约。
哪怕从此,咫尺天涯,一生陌路。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