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歇,天光彻底大亮。
我从城西别院折返季府的这一路,天地素白,万籁凄清。
马车轱辘碾过未消的残雪,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一如我此刻沉沉落落、空无一物的心底。
来时风雪奔命,满心都是救人的焦灼与执念,无惧夜色寒凉,无惧祸端缠身。
归时天光清明,前路安稳无虞,可心底那点滚烫、支撑我数日疯魔奔赴的光,已然随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彻底散尽在沪城茫茫风雪里。
短短三日别院相守,是我十九年规矩人生里,是挣脱桎梏、随心而动的荒唐,也是我余生漫长岁月里,唯一一场滚烫赤诚、不留遗憾的心动。
如今大梦终醒,风月归尘,我终究要重回这座四四方方、规矩森严的季家深宅,做回那个端庄娴静、无念无求的季家小姐。
马车缓缓停在季府朱漆侧门。
晨时的世家府邸,早已恢复了往日的规整热闹。
仆从往来穿梭,洒扫庭院,打理花木,处处是井然有序的烟火气息,平和、安稳、与世隔绝,与城外汹涌动荡的乱世风波,判若两个天地。
也与我心底翻涌不息的荒芜悲凉,格格不入。
晚禾先掀帘下车,回身伸手扶我落地。
指尖触到我微凉的手背,她动作微顿,轻声低劝:
“小姐,回了府,便万事藏心,切莫露了分毫痕迹。
老爷夫人尚不知情,只要我们闭口不提,别院之事,便可彻底湮灭无痕。”
我轻轻颔首,眸光淡淡落在眼前熟悉的朱门高墙。
高墙锁岁月,也锁情深。
我知她所言皆是保全我的万全之法。
私藏乱党、彻夜外宿,任意一桩捅出去,都是足以倾覆季家名声、毁我一生清白的滔天大祸。
林天赐拼尽所有,只为护我一世安稳无忧。
我舍尽执念护他绝境余生,到头来,最该做的,便是守好这份安稳,不负他的成全,不负家人的安稳。
“我知晓。”
我声音轻浅,褪去了别院之中所有的执拗与鲜活,重新染上深闺女子该有的温顺淡漠,
“往后闭口不提,风月不谈,风波不沾。”
从此,世间也再无雪夜赴险,贴身相守。
唯有季家小姐,安居深宅,岁岁如常。
踏入府内,暖意扑面而来,雕梁画栋,暖阁回廊,锦衣玉食,安稳顺遂,是无数乱世女子求而不得的圆满。
可我步步踏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心底却只剩一片寒凉空旷。
曾经满心欢喜、岁岁安稳的深宅庭院,如今每一寸光景,都衬得我心底的空缺愈发刺眼。
没有炭火温火的朝夕相伴,没有低声叮嘱的温柔缱绻,没有小心翼翼照料伤势的忐忑温柔。
这里规矩森严,分寸有度,喜乐平和,却唯独没有他。
回至独居的暖香闺阁,窗明几净,陈设雅致,一如往日。
我遣退所有伺候的侍女,只留晚禾近身相伴。
待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喧嚣,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
我缓缓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眉眼依旧温婉,面色却透着掩不住的苍白憔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倦意与落寞。
一夜未眠,心神俱碎,短短数日,却好似熬过了半生风雨。
铜镜映得出我的容颜倦怠,却映不出我心底深藏的一场相逢、一场别离、一场无望余生。
晚禾为我打来温热的净水,轻声细语:
“小姐梳洗歇息片刻吧,连日劳累,身子会熬不住的。”
我抬手掬起一捧温水,微凉的触感覆上指尖,恍惚间,又想起别院之中,我指尖沾水,轻柔为他擦拭伤口血污的模样。
那时他重伤孱弱,隐忍苦痛,任由我近身照料,是乱世之中,我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而今水温依旧,人事全非。
指尖的余温早已散尽,心底的余念迟迟难平。
“晚禾。”
我垂眸望着盆中摇曳的水影,轻声呢喃,
“你说……他此刻,该出城了吧?”
风雪虽停,路险未平,追兵未歇,前路步步杀机。
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惦念他未愈的伤口,惦念他独行的艰险,惦念他一身孤勇,能否抵过乱世风霜。
晚禾沉默片刻,温声安抚:
“马车走的是最隐蔽的城郊废道,官兵极少巡查,公子聪慧谨慎,定然能够平安脱身。
小姐不必过度忧心,好好歇息,便是对公子最好的成全。”
我知晓道理皆是如此,可情丝入心,从来不由道理掌控。
越是深知他前路艰险,越是牵挂难安。
梳洗完毕,我斜倚在软榻之上,却毫无半分睡意。
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林天赐的模样,是他重伤隐忍的侧脸,是他轻声唤我全名的温柔,是他破晓别离时眼底的沉重遗憾,是他那句盛世归来、岁岁不忘的郑重诺言。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刻骨,挥之不去。
我抬手抚向贴身衣襟,那里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暖意。
从前他赠我的暖帕,我已尽数归还,伴他奔赴前路风雨。
我能留在身边的,只剩三段纸笺字迹,和一场刻入骨髓的记忆。
我起身移步,走到内侧梳妆暗格前,轻轻推开木格。
一方精致小巧的锦盒静静卧在其中。
我指尖轻轻打开锦盒,三张泛黄薄纸静静平铺其中,字迹清隽挺拔,风骨凛然,是独属于林天赐的笔墨风骨。
一纸岁岁安澜,一纸风月祝祷,一纸山河寄愿。
从前我视若珍宝,日日珍藏,只敢遥遥品读,默默念想。
如今字字入目,字字诛心。
他笔墨之间,从来都是苍生山河,从来都是人间太平,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可偏偏是这样心怀天下、克制自持的少年,在乱世绝境里,给了我此生最极致的温柔与牵绊。
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纸页,我将脸颊轻轻贴在字迹之上,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无声呢喃:
“林天赐,你一定要平安。”
“一定要撑到风停雪歇,撑到盛世归来。”
“你许诺我的岁岁不忘,我等着兑现。”
闺阁寂寂,无人应答,唯有风过窗棂,送来细碎风声,似是遥遥回应,又似空空虚妄。
自此往后,我便被困在这座温柔牢笼之中,守着一纸笔墨,一句诺言,一段旧忆,日日相思,岁岁等候。
白日里,我依旧是安分守礼的季家小姐。
晨昏定省,侍奉双亲,读书练字,刺绣赏花,一言一行恪守闺训,一举一动端庄得体。
父母未曾察觉半分异常,只当我冬日畏寒,性情愈发沉静恬淡。
府中仆从依旧恭敬伺候,往来世家亲友依旧夸赞温婉。
所有人都以为我依旧是那个不经风雨、不染风波、无忧无虑的季欣悦。
无人知晓,我的心底早已历经一场天翻地覆的风雪离别,早已藏下一场死生未卜的遥遥执念。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逝,深宅岁月温吞而漫长,无波无澜,却也字字皆是相思。
我开始习惯性独处,习惯性沉默,习惯性望着窗外落雪枯枝发呆。
从前爱赏繁花春色,爱听庭院莺啼,爱读风月闲书。
如今只爱静坐窗前,看云卷云舒,看风雪起落,看着沪城一方天空,遥遥念想远方之人。
每每夜深人静,整座季府沉入酣眠,我便独自挑灯静坐。
灯火摇曳,孤影伶仃,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三张纸笺,一遍遍回想别院相守的细碎朝夕。
回想我为他换药包扎的小心翼翼,回想他强忍剧痛的隐忍孤勇,回想他灯下读书的安静眉眼,回想破晓之时,他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无奈。
那些短暂的温柔,是我漫漫长夜唯一的慰藉。
可温柔愈甚,遗憾愈浓。
我愈发清晰地知晓,我们之间的缘分,早已在那场破晓风雪里,尽数归零。
他的战场在山河四海,在乱世烽烟,在万民前路。
我的战场在深宅方寸,在岁岁等候,在余生执念。
数日之后,沪城风雪彻底停歇,冬日天光愈发清冷寒凉。
城内的清查风波,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发严苛疯狂。
晚禾每日借采买之机,悄悄打探外界风声,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沉凝压抑。
“小姐,如今全城管控更严了,但凡与新学社、进步书生有半点牵连之人,尽数被抓捕下狱,街头日日有公示罪状,氛围肃杀得吓人。”
“坊间传言,官府一直在追查那日荒巷突围的重伤少年,疑似身份不一般,上头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城郊所有隐秘村落、废弃宅院,尽数被反复清查,半点死角不留,风声紧绷到了极致。”
每一句消息,都重重压在我的心头。
我攥紧衣袖,指尖泛白,心底阵阵发紧。
原来他那日连夜冒险出逃,是唯一的生机。
若是当时执意挽留,若是贪恋片刻温存,如今定然是人赃并获,他身死名灭,季家满门倾覆。
是他的理智决绝,护住了我,护住了季家。
可我也心知,这般天罗地网的搜捕之下,他重伤未愈,孤身独行,前路必然步步惊心,日日皆在险境求生。
我无从打探他的踪迹,无从知晓他的伤势,无从得知他是否平安脱身,只能困于深宅,凭空牵挂,暗自忧心,无能为力。
这种束手无策的相思与担忧,最是磨人。
日日牵念,夜夜难眠。
短短半月,我清瘦许多,眼底常年覆着散不去的青灰,面色愈显苍白孱弱。
母亲察觉我的倦怠,只当我冬日体虚,日日遣人送来滋补汤药、燕窝暖食,万般疼爱,细心照料,却不知我心病无药可医。
我的病,是乱世相逢,是爱而不得,是别离相思,是遥遥无期。
这日夜滋长的牵挂,无人可解,无药可医。
这日午后,暖阳微煦,穿透窗纱,落满闺阁案头。
我静坐窗前刺绣,指尖捏着细针,丝线缠绕,本该绣出锦绣繁花,可指尖恍惚失神,一针错落,细针狠狠扎入指尖,细碎的痛感骤然传来,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滴落在素白的锦缎之上,刺眼夺目。
指尖微颤,我骤然回神。
看着那点猩红,脑海里瞬间浮现他后背狰狞深重的伤口,浮现他风雪染血、濒死垂落的模样。
心口骤然一阵钝痛,比指尖的刺痛,痛上千倍万倍。
他受过那般剜骨重伤,历经生死绝境,尚且负重前行,心怀家国。
而我不过是一场别离相思,便日日失神,夜夜沉沦。
我抬手轻轻拭去指尖血珠,将所有脆弱心绪尽数压回心底。
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颓靡。
我要好好活着,安稳度日,守好自身,守好季家,不拖累他半分。
我要活得长久,活得安稳,静静等候,等他的盛世,等他的归言。
哪怕此生不见,此生无缘。
暮色将至之时,晚禾从外归来,神色带着一丝隐秘的凝重,快步入内,低声禀道:
“小姐,我方才听闻一个隐秘消息,林家并未彻底倒台,林公子此前暗中联络的同人志士,依旧在暗中运作,从未停歇。”
我握着绣绷的指尖骤然收紧,眸光瞬间亮起一丝微光:
“当真?”
“千真万确。”
晚禾点头,压低声音,
“只是行事愈发隐秘,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官府耳目,没人知晓他们的落脚点,没人知晓下一步动向。
但可以确定,公子定然平安脱身,尚且安好,从未放弃初心。”
安好。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我心底,瞬间驱散了多日来淤积的沉郁与惶恐。
只要他还安好,只要他依旧初心未改,依旧奔走前路。
便够了。
所有等候,所有相思,所有孤寂,皆有意义。
窗外暮色渐浓,落日余晖染遍天际,温柔了冬日的寒凉。
我抬眸望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屋舍楼宇,望向沪城尽头遥遥无际的天际,心底轻轻默念:
林天赐,愿你身在四方风雨,岁岁平安无恙。
愿你前路荆棘遍布,依旧初心不改。
愿你遍历乱世千帆,终得盛世归宁。
深宅锁我岁岁光阴,我以余生漫长等候。
不问归期,不问相逢,不问结局。
(此生许国,再难许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