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终尽,破晓将至。
窗外沉沉夜色一点点褪去,灰蒙天光漫过窗纸,将一室摇曳的油灯光晕冲淡得微弱不堪。
我端坐于床沿矮凳之上,整整一夜未曾合眼,身心早已疲惫酸涩,可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榻上沉睡之人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这是乱世夹缝里偷来的最后一段相守时光,一夕过后,山水远隔,风波横亘,往后想要再这般安静相伴,怕是遥遥无期,甚至此生无望。
连日休养加上药物调理,林天赐睡得安稳了些许,只是眉心依旧浅浅蹙着,哪怕沉入睡梦,潜意识里依旧放不下城外汹涌的搜捕风波,放不下胸中悬着的家国苍生。
天光一缕缕渗入窗缝的刹那,他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两下,缓缓掀开了眼眸。
睡意朦胧只是一瞬,下一刻,那双素来承载着乱世沉重与山河悲悯的眸子便彻底清醒,褪去柔软,覆上一层冷静决绝。
他心知肚明,破晓来临,便是必须动身别离的时刻。
四目遥遥相接,屋内寂静无声,千言万语堵在彼此心底,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我望着他依旧苍白清俊的眉眼,望着他刻意压藏在眼底、不愿展露分毫的不舍与愧疚,心口翻涌着连绵酸涩,连日隐忍的泪水早已在昨夜尽数吞咽下去,此刻只剩下一份安静克制的成全。
我缓缓站起身,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仅剩片刻的静谧,低声道:“我去为你整理行囊。”
他微微颔首,视线一瞬不舍地追随着我的身影,深沉缱绻,藏着他受制于宿命、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意与遗憾。
案上早已备好昨夜连夜收拾妥当的行囊,粗布包裹朴素简单,没有一件值钱器物,只有换洗的素色夹棉衣衫、加厚御寒的内层棉絮、分装妥当的内服外敷汤药,还有一方被我悄悄叠在包裹最内侧的苏绣暖帕。
那是冬日他遣管家赠予我的物件之一,兜兜转转,在别离之际,我将这份来自他的温柔,全数交还给他,伴他奔赴前路风雪。
指尖轻轻摩挲着帕面上细腻工整的针脚,往日他待人温润周全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初见长廊心动、书局偶遇倾心、秋雨檐下叮嘱、雪夜舍身相救……
一段段过往串联起我整整十九岁秋冬的全部心动。
身后传来布料轻微摩擦的响动,是他忍着后背伤口撕裂的隐痛,要强挣扎着想要自行坐起身。
我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语气难掩一丝慌乱担忧:
“伤口还未愈合牢固,切莫乱动,我来扶你。”
他闻言顺从停下动作,不再勉强硬撑,安静任由我抬手为他整理衣襟、抚平被褥褶皱,接受我这最后一次贴身照料。
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肩头衣衫,细微的触碰,成了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浅淡羁绊。
我垂下眼帘,不敢抬眼直视他的双眼,唯恐一眼失守,积攒多日的克制全盘崩塌,任性挽留,反而给他增添难以抉择的负担。
“此刻天色刚亮,巡城官兵大多换岗休整,街巷关口排查最为松懈,是脱身最好的时机。”
我稳住微微发颤的语调,一条条仔细叮嘱,事无巨细,生怕遗漏分毫,
“晚禾已经在外备好一辆不起眼的货运马车,专门绕行城郊废弃巷道,避开所有官兵设卡要道。
内服汤药我分好了三日用量,早晚按时服用,切忌受寒劳累,后背伤口万万不可沾水,半月之内绝对不能动手发力奔波。”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我反复思虑许久记下的叮嘱。
我孤身一人安居深宅,尚可安稳度日,可他前路孤身独行,四面皆是险境,无人三餐照料,无人留意冷暖伤势,我能做的,只有把所有细致嘱咐尽数说与他听。
他安静凝神听完我所有话语,全程一言未发,深邃眼眸自始至终牢牢定格在我的身上,不曾偏移片刻。
等到我话音落下,窗外寒风呼啸穿过枯枝的声响,成了屋内唯一的动静。
沉寂许久,他薄唇轻启,依旧唤着只属于这片别院、只属于乱世此刻的名字:
“欣悦。”
简简单单两个字,褪去了公子与小姐之间客套的隔阂,裹着不舍、心疼、愧疚与克制的温柔,沉甸甸砸在我的心上。
我抬眸望向他,眼底褪去浓烈情绪,只剩下一片温和淡然:“公子。”
“此番一别,前路生死难料,归期更是渺茫无期。”
他语气沉重缓慢,一字一句斟酌着言语,
“我一身早已交付乱世家国,往后终日游走在刀刃险境之中,自身尚且难保,更给不了你半分安稳归宿。
你回到季家之后,务必彻底淡忘这场风雪相遇,忘掉我这个人,恪守闺阁本分,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寻一户门当户对的良人,岁岁无忧。”
他依旧在为我谋划往后安稳退路,亲手斩断我对他所有念想,希望我及时抽身,远离他带来的所有祸端与漫长等候。
只是一见倾心,入骨相思,哪里是说忘便能忘却的。
我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执拗的笑意,眼底清澈坚定:
“我会守好自己与季家安稳,可我不会忘记。
林天赐,我不求遥遥归期,我只静待山河太平那日。”
待他毕生追逐的理想落地,待乱世硝烟散尽,万里山河重归安宁,便是我执念落幕之时。
倘若他平安凯旋,我遥遥恭祝他宏图得展;倘若他以身殉道,长眠疆土,我便留在这座城池,替他静静看一看他用性命换来的盛世烟火。
这是我早已下定决心、无人能够更改的余生选择。
林天赐望着我这般执拗纯粹的模样,眸底掀起巨大的情绪波澜,动容与无力交织冲撞,险些冲破他多年用理智与责任筑起的心墙。
那一刻,他心底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想要抛下肩上沉甸甸的苍生使命,留在一方小院,守着眼前一心为他的姑娘,度过寻常岁月。
可仅仅一瞬,家国大义、年少誓言、无数牺牲同伴的期盼瞬间将这份私心压下。
他身负名为天赐的宿命,从降生起便注定不能贪恋儿女温情。
“你真是个傻姑娘。”
他低声轻叹,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疼惜。
我甘愿为他痴傻一场,无怨无悔。
我伸手认真替他系好外层衣襟系带,做完最后一件照料他的小事,随后脚步微微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礼法之下该有的距离。
照料到此为止,牵绊就此深藏,往后山水各自奔赴前路。
“动身吧,越早出城,便越安全。”
我侧过半边身子,刻意避开直视他目光,强忍心底翻涌的不舍。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咬紧牙关,借着床沿力道慢慢撑起身躯。
厚实棉衣遮挡住后背包扎的伤口,身姿哪怕步履微微虚浮不稳,依旧挺直如青松,风骨分毫未折。
我在前引路,缓缓踏出这间承载了我们短暂相守与无数心事的内室。
外院之中,晚禾早已整装等候多时,一辆外观简陋普通的马车静静停靠在别院隐蔽侧门,刻意抹去了世家车马的标识,最大限度降低被官兵留意排查的风险。
天光彻底破开夜幕,灰蒙蒙的天际飘着零星细碎雪沫,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卷起庭院地面残留积雪,寒意刺骨,吹散了屋内数日积攒的所有暖意,只剩下乱世独有的寒凉。
走到院门石阶处,他忽然停下前行的脚步,我也随之驻足不动。
风雪簌簌作响,隔绝了世间其余杂音,他转过身,郑重望向我,嗓音低沉而坚定,许下了他此生唯一一次带着风月期许的诺言,也是乱世之中他能够给予我的全部:
“欣悦,我此生立誓以身许国,战乱一日不平,我便一日不敢谈及情爱婚约。”
“但我向你许诺,若是来日烽烟熄灭,山河无恙,盛世重启。”
“我定会亲自登门季府,登门致谢,此生岁岁铭记今日你舍身相护之情,铭记你一片真心。”
这不是嫁娶相许的情话,却是克制如他,能赠予我的最重一诺。
积攒许久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滴落在脚下皑皑白雪之上,转瞬融化消散。
我用力颔首,哽咽着挤出清晰字句:“我等,我一直等。”
等山河,等盛世,等他一诺,哪怕耗去漫漫数年,哪怕最后只剩一场落空,我也甘愿坚守这份等候。
他将我含泪隐忍的模样、别院数日的温暖朝夕、这段乱世里难得的一抹温柔尽数镌刻心底,化作日后游走险境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一缕微光。
再无停留,他转身踏雪而上,弯腰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彻底隔断我们相望的视线。
车轮缓慢转动,碾过积雪路面,朝着城郊偏僻巷道渐行渐远,一点点消失在风雪笼罩的长巷尽头。
马车声响彻底消散之后,偌大一座别院瞬间空旷死寂,先前一室暖意、朝夕相伴的痕迹仿佛一场虚幻美梦。
晚禾缓步走到我的身侧,看着我伫立寒风之中单薄孤寂的身影,满心怜惜,轻声劝慰:“小姐,外面风雪太大,我们回屋里去吧。”
我久久凝望着他离去的那条长巷,心底一片空落落的荒芜,许久才轻声开口,话音被寒风吹得缥缈微弱:“晚禾,他走了。”
他带着一身重伤、一腔孤勇、一份我的牵挂,奔赴了属于他的乱世沙场,奔赴了九死一生的前路。
短短数日别院相守,耗尽了我年少全部热烈心动。
我慢慢转身折返院内,脚步迟缓,周身再无往日鲜活神采。
屋内炭火已然冷却,油灯燃尽熄灭,榻上被褥整齐叠放,药香淡淡萦绕鼻尖,书架上还留着他闲暇翻阅过的诗书,一屋皆是他停留过的痕迹,唯独少了那个心心念念之人。
我走到窗前,指尖抚上冰凉的木质窗棂,望向院外白茫茫一片雪景。
此刻我终于彻彻底底明白,我们从来不是败给世俗礼法、门第差距、一时误会。
打败我们的,是满目疮痍的乱世,是与生俱来的宿命,是他以血肉守护山河的坚定初心,是我生逢乱世、爱而不得的一腔深情。
他的一生归属万民家国,我的余生交付漫长等候。
一次破晓风雪离别,便是经年相隔。
一次转身挥手,便是山河横断万里。
往后日复一日,沪城暗流只会愈发汹涌,战火会逐步蔓延整片土地,往日十里洋场的繁华终将褪去。
我回归季家深宅,收敛所有逾矩举动,掩藏心底滚烫情愫,重新做回那位安静恬淡、足不出户的季家大小姐。
贴身锦盒里珍藏的三张纸笺、一方旧帕,成了我往后岁月唯一的精神寄托。
往后岁岁冬日风雪,年年春秋更迭。
若他日他踏着盛世荣光归来,我便远远送上祝福,祝他功成名就,初心不改,一世清明安稳。
若他永远留在了乱世烽火之中,化作守护山河的一缕英魂,我便守在这座他曾奋力守护的城池里,日复一日,替他观赏岁岁春来秋往,人间盛世烟火。
破晓风雪起,游子踏尘远。
自此江湖山河远,人间少相逢。
我守着一场初见,一纸诺言,一腔情深,等候余生漫漫,至死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