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寒意一日沉过一日。
沪城的冬风裹着彻骨凉意在街巷间穿梭,吹落庭院最后几片枯残枝叶,也吹得深宅里的岁月愈发沉寂凝滞。
自家中定下议亲的念头之后,季府上下处处透着喜庆筹备的氛围,唯有我的闺阁,常年凝着化不开的寒凉。
所有人都在为我的余生安稳庆贺。
无人知晓这份人人艳羡的锦绣良缘,于我而言是困住余生的枷锁,是斩断执念的利刃。
我依旧维持着往日温顺恬淡的模样。每日晨起问安读书刺绣,顺从听从双亲的叮嘱,应对亲友善意的规劝。
我从不激烈辩驳也不曾直白抗拒,只用最沉默的姿态缓慢拖延着步步逼近的婚约定论。
父亲与沈家老爷已然私下见过数次。
两家心意相通只待择定吉日交换庚帖正式定下婚约。
府中侍女时常捧着各色婚俗样本绸缎衣料入内问询我的喜好。
每一次温柔问询,于我都是一场无声凌迟。
那些象征圆满婚嫁的锦绣纹样喜庆配色,落在眼底只觉得刺目寒凉。
我心底盛放的从来不是世俗婚嫁的圆满愿景,而是风雪夜里舍身相救的少年,是别院三日温存相守的细碎光阴,是破晓风雪里那场一诺盛世的遥遥期许。
晚禾始终陪在我身侧替我挡去诸多繁杂问询,私下里满心焦灼却又无可奈何。
这日午后暖阳稀薄,她遣退屋内伺候的小侍女,轻声在我身侧开口:
“小姐,婚事已定大局难改。
再这般拖延下去老爷夫人定会心生疑虑。
若是惹得双亲动怒强行敲定所有事宜,我们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我静坐窗前指尖落在微凉窗沿,望着庭院里落尽枝叶的枯木,眼底平静无波。
“我知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世家女子的婚嫁从来由不得自身。
父母之命门第匹配便是终身定论。我无反抗的立场无辩驳的底气更无任性的资格。
一旦我展露半分异样流露半分抗拒,旁人定会追根溯源探寻缘由。
乱世当道私藏乱党本就是诛心灭门的罪过。
我赌不起季家满门安稳更赌不起林天赐浴血换来的一线生机。
数月之前他甘愿背负所有骂名承受所有疏离,亲手将我推回安稳人间,用尽全部隐忍与决绝护我清白周全。
我今日所有的沉默退让隐忍拖延,不过是回报他当初的舍身成全。
我不能毁他风骨不能污他清名不能让他九死一生的逃离最终沦为一场笑话。
哪怕要以我终身幸福为代价。
晚禾看着我淡然隐忍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小姐,难道您真的要就此认命?真的要放下数年心念,从此嫁入沈家,与公子终生陌路?”
“放下”二字,何其轻易。
心动始于初见长廊,沉沦于秋雨叮嘱,刻骨于雪夜相救,执念于别离一诺。
数年情深入骨入血,早已与我性命心神相融,何来轻易放下。
我轻轻摇头声音轻淡却带着从未动摇的笃定:“我不认命。”
“只是我如今的抗争从来不是张扬辩驳,而是藏心藏情藏过往,守身守念守余生。”
“只要一日未定婚书落笔,只要一日未着嫁衣过门,我便尚有一日余地。”
“我不求逆转宿命不求风月圆满,只求守住心底干净执念,守住那场乱世唯一相逢,只求此生身心不曾真正归顺世俗,不曾真正辜负于他。”
晚禾深深望着我终是长长一叹,再无言语。
深宅的日子依旧缓慢推进。
喜庆的氛围愈发浓郁,衬得我心底的荒芜愈发鲜明。
我依旧每日让晚禾打探城外风声。
只是乱世风波愈发紧张,官府管控层层加码,市井流言真假混杂,能探得的有效消息愈发稀少。
可即便只有零星碎片,也足以牵动我全部心神。
北方战事频频焦灼,志士队伍数次遭遇围剿重创。
无数热血少年埋骨荒野无人知其姓名无人收其尸骨。
每一次听闻惨烈战况,我心口便阵阵发紧寒凉蔓延四肢百骸。
我总会下意识想起林天赐重伤未愈的身形,想起他隐忍剧痛不肯出声的模样,想起他单薄肩头扛起的万里山河。
他就在那片水深火热的土地里孤身鏖战。于枪林弹雨里挣扎前行,于绝境危局里死守初心。
我在锦绣安稳里锦衣玉食无忧无危。
他在乱世烽烟里以身殉道九死一生。
这般悬殊的人生境遇,本就是宿命最残忍的嘲弄。
从前我尚敢奢望盛世相逢遥遥一遇。
如今婚约当头我连遥遥守望的资格,都快要被世俗彻底剥夺。
暮色沉沉落尽夜色覆满整座沪城。
冬日夜长寒风凛冽。
入夜之后我遣退所有下人独留晚禾守在院外。屋内只点一盏微弱油灯,灯火轻轻摇曳映着一室孤寂清冷。
我从妆台暗格取出那方珍藏的锦盒。
木盒开启三张薄薄纸笺静静平铺。
历经数月反复摩挲纸页边角已然柔软微卷,唯独笔墨风骨依旧挺拔凌厉。
字字皆是山河大义句句皆是苍生愿景。
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是我困于深宅数年唯一的光。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纸面,心底翻涌无尽酸涩。
我轻声呢喃字句微弱消散在寂静夜色里:
“林天赐,你可还安好?”
“北方天寒风雪更烈,你的旧伤可曾反复?”
“你日夜奔袭身处绝境,可有片刻安稳喘息?”
无人应答唯有窗外风声簌簌穿窗而过,似是遥遥叹息,似是无声慰藉。
我知晓他从不惧死从不畏难。
他这一生早已许国许民,唯独未曾许过半分风月。
可我怕。
我怕乱世无情折尽少年风骨。
怕山河未宁英雄先陨。怕他拼尽一身热血满腔孤勇,最终等不到盛世清平,等不到一诺归期。
我可以接受终生别离接受遥遥无归接受此生守望成空。
唯独不能接受他埋骨他乡壮志未酬。
我静坐灯前良久,将纸笺一一细读,将每一笔风骨每一寸温柔尽数刻入心底。
而后小心翼翼叠好收回锦盒,妥帖锁入暗格。
藏起我所有滚烫心动,藏起我所有无望执念,藏起我与他在乱世夹缝里,仅存的一场秘密相逢。
第二日清晨,母亲亲自来到我的闺阁。
她一身华贵便服眉眼温柔,手中握着一枚精致的玉质庚帖,神色带着全然的欣慰与期许。
“欣悦,沈家那边已然备好一切。
三日之后便是黄道吉日。”
母亲开口,
“你父亲已然敲定届时两家正式交换庚帖,彻底定下你与沈家公子的婚约。”
短短一句话,如寒冰彻骨,瞬间冻结我周身所有温度。
三日。
我仅剩最后三日的自由,最后三日的执念,最后三日未曾被世俗定论禁锢的余生。
一旦庚帖交换落笔盖章,便是礼法既定世人皆知。从此我便是沈家准媳,余生绑定世俗良缘,再无半分资格惦念乱世少年,再无半分资格守望那场盛世诺言。
母亲见我默然无声只当我是少女羞怯,上前轻轻握住我的手柔声安抚:
“娘亲知晓你素来安静不喜热闹。
只是女子终究要归宿家庭。
沈家安稳富贵门第清正。
沈家公子品性温良待人和善。
你嫁过去便是一世安稳无忧。”
这是世间所有长辈眼中最好的归宿。
安稳无忧富贵顺遂远离风波不染尘霜。
可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独善其身的安稳,是山河无恙四海升平,是他初心不毁壮志得酬。
我抬眸望着母亲温柔慈爱的眉眼,心口酸涩胀痛,眼底湿热翻涌却依旧强行压下所有情绪。
温顺垂首轻声应道:
“女儿知晓爹娘苦心。女儿听从安排。”
我依旧选择顺从。
不是认命妥协,不是甘愿婚嫁,是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反抗不能争执不能暴露分毫异常。
我只能用最温顺的姿态稳住所有人,护住季家,护住远在北方烽烟里、尚且浴血坚守的那个人。
母亲见我乖巧听话愈发安心,细细叮嘱了诸多婚俗细节,又宽慰数句才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我紧绷的背脊骤然松弛,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无力感如同潮水汹涌将我彻底淹没。
短短三日,咫尺绝境。
一边是阖家安稳世俗圆满,一边是乱世情深毕生执念。
一边是既定礼法不可违逆,一边是心头血肉不可割舍。
晚禾快步入内看着我苍白失神的模样,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
“小姐,只剩三日了。
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吗?”
我抬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眼底是一片沉静到极致的执拗:
“做。”
“只是我的抗争从来不在言语不在姿态,而在心念在坚守在余生。”
“晚禾你记着。
纵使他日我身许世俗婚许他人。
我的心从未归顺世俗,我的情从未赠予旁人,我的余生从未放下那场风雪相逢。”
“庚帖可定婚约,礼法可束人身,却束不住我心念千里,挡不住我岁岁守望。”
三日之后,我或许会成为世人眼中安稳顺遂的沈家准妇。
可无人知晓。
我依旧是那个守着一纸笔墨一场诺言,满心皆是乱世孤臣林天赐的季欣悦。
我的婚嫁是伪装是隐忍是保全。
我的等候是真心是余生是宿命。
寒风穿庭吹起窗纱轻轻摆动,冬日天光清冷淡薄,照不尽心底层层叠叠的执念与悲凉。
乱世辽阔山河迢迢。
他在前方浴血守万民安宁。
我在深宅隐忍守初心深情。
纵使宿命殊途山海永隔,纵使婚约在即前路已定。
这一颗真心,此生不改,此生不负。
哪怕来日红妆加身,哪怕余生咫尺陌路。
我亦以我凡人之躯,守他岁岁平安,候他盛世清平,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