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江予放假要等几天,向桉白天独自在家,屋里静得等听见暖气片水流的声音。
书看久了也闷,她就约宋莹雪每天去市图书馆学习。
没想到今天江予回来得比她还早。
茶几上摆着一个生日蛋糕,还没拆盒,系着缎带,江予正在厨房烧菜,听见她进门,问:“面要清汤还是炝锅?”
向桉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回:“炝锅。”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蛋糕盒子,才反应过来:“哥哥,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在腊月二十五,但向桉已经习惯了跟除夕一起过,当三十晚上的添头,没想到今年会单独过。
江予:“买车票的时候看了你的身份证。”
向桉把书包放回卧室就进到厨房,江予不用她打下手,向桉就眼巴巴地看,对方在水池里洗菜她就在水池旁边站着,回灶台看锅她就绕到另一边,亦步亦趋。
江予挑挑眉:“碍不碍事?出去等着。”
向桉就像以前一样,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江予做饭。
从向德水和庞谷玉离婚后,她就习惯了每天自己上学下学,习惯了回到家空无一人,冷锅冷灶,自己拿着钱独立做一些决定。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么黏糊的性格。
菜做好,面也盛好,天色就变得昏暗下来。
向桉坐在茶几旁边看江予解开缎带,拿出蛋糕,奶油蛋糕上面摆了些水果和饼干装饰,中间用果酱写了生日快乐。
一个简简单单的生日蛋糕,却好几年没人买给她过。
江予数出十五根彩色蜡烛,向桉拦住对方:“太多了,插一根就行。”
“一根太少了。”
“那插两根吧。”
一根代表她,一根代表江予。
江予用打火机点燃蜡烛,暖黄色的火苗就跳动起来,映着两个人并排的脸。
“许愿。”他对向桉说。
向桉看着那两簇烛光,又看了看江予,闭上眼睛,虔诚地双手合十。
愿望简单到不用思考——希望以后每一年,都能像此刻一样。
向桉睁开眼,把蜡烛吹灭,江予起身开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底躺着三颗金灿灿的豆子。
“这是什么?”向桉拿起来,对着灯光下看,“金子吗?”
“嗯。江予说,“有个工友的女儿跟你差不多大,他说每年生日都会给他女儿买几克金子,等攒到几十克的时候,就打副手镯或者项链。”
他问了一圈,还是觉得这个实在。
金子保值,未来想要什么款式,向桉还可以自己去选。
向桉握着那个小玻璃瓶,冰凉的外壁被掌心的温度焐热,“谢谢哥哥。”
江予切了一大块蛋糕给她,向桉连同那碗长寿面一起吃得干干净净。
小玻璃瓶被她放在抽屉最里面,觉得草率,又放在了可以上锁的另一边抽屉,拉开就能看见瓶底那点朦胧的金色。
像三个并排的小太阳。
*
春节前,江予去了趟瀚州探监。
探监室色调很冷,白墙绿围挡,一排塑料椅子,旁边是其他家属。
章燕坐在玻璃对面,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头上多出几根银色的发丝。
“黑了,更瘦了。”章燕端详着说。
江予:“没瘦,结实了。”
“工作怎么样?”
“很好。”江予说,“应师傅很照顾我。”
章燕又问了几句近况,把话筒换到左手,“向桉呢,在她妈妈那里过得好吗?”
江予顿了一下。
他上次来探监的时候还没把向桉接到芜城,后来就算休息日和假期,也都塞满了跑腿和兼职,还没来得及告诉章燕现在的事。
“她来芜城了,跟我住。”
章燕愣了愣:“什么意思?”
江予:“我帮她办了转学,把她从她妈那里接过来了。”
章燕看着他,电话贴在耳边,半天没开口。
“你们……”她眉头中间泛起深浅不一的皱褶,“江予,向桉不是你的责任。”
“她有自己的妈。她妈才是监护人,你把她带过来,她妈能放心吗,再说,你一个人带着她——”
她停住,声音压下去,“你怎么生活?”
“像以前一样。”江予说。
“但是现在跟以前不一样。”章燕看着他,“你自己也才十九!”
江予听出她的反对,皱了皱眉,“妈。”
章燕把脸偏过去,对着那扇能看到外面的小窗,窗户外是灰色的天,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沉默了片刻,她才把脸转过来。
“都怪我,”章燕自言自语,也像是悔恨,“当初就不该领你进那个门。”
江予说:“向德水那副样子你事先不知道,你进那个门也是以为能过好日子。”
章燕无法直视江予:“你怨妈吗?”
“不怨,”江予说,“换成我是你我也会那么做。”
“那你听妈的话。”
章燕恳求:“把向桉送回去,你们两个都还小,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担。”
江予没说话。
章燕以为他在替她赎罪,所以才把向桉带在身边照顾。
通话时间快要结束,身边其他家属陆陆续续离开了位置,这一排窗口只剩下他们。
“那天我下晚自习回来……”
江予眼神透过玻璃,有些远,“楼下有一群人,向桉和向德水都在担架上躺着。”
“我没认出那是向桉,她脸上身上都是血,头发被血黏成一缕一缕的,盖住脸。”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事。
“我蹲下去叫她,她没应,我以为她死了。”
章燕闭上眼睛,捂着话筒的手在抖。
“我叫了她很久她才睁眼,她抓着我的袖子,叫我哥……她说让我别怪你,你不是故意的。”
章燕没有抬头。
江予:“向桉是我的责任,不是因为你带我进了那个门,是因为她叫我一声哥。”
“她叫了我,我就是。”
“你还这么年轻,往后那么长……”章燕哽咽道,“你怎么过啊。”
“别人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
江予态度坚定:“我们会过得很好。”
时间到了。
江予看着狱警把章燕带走,直到看不见为止。
*
从瀚州回来后,向桉小心翼翼地问江予章燕过得怎么样。
江予没多说,只说挺好的。
向桉理解江予不愿意在她面前提章燕的心情。
横亘在他们之间关于死亡与代价的阴影,平日被他们心照不宣地忽略,仿佛不提就不存在。
但在某些绕不过去的时刻,又会漫上来,就算她和江予再亲密,现在也不敢多问。
向德水跟章燕的事,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同罪者。
这是向桉和江予在芜城的第一个春节。
江予早早就备好了年货,从瀚州回来以后跟向桉去逛了年货市场,买好了新鲜水果蔬菜,春联福字和鞭炮,还买了一盆仙客来。
门里门外贴上春联和福字,盆栽里鲜亮的绿、玫色的花朵,给屋子添上蓬勃的生气。
江予自认为厨艺已经今非昔比,本来打算做一桌年夜饭,向桉却怕他太累,提议吃更简单方便的火锅。
下菜之前,向桉按照两人的口味调了两碗蘸料。
“哪个是我的。”江予端着一盘肉出来。
向桉指指麻酱更多的那碗,江予吃不了太辣,火锅底料是骨汤和小小一块麻辣底料,向桉又在自己碗里加了点小米椒。
电锅摆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放着春晚。
向桉以前没怎么看过春晚,此刻,笑语欢歌成了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哥哥,新年快乐。”向桉举起杯子,很认真地说。
江予碰了一下她装着果汁的玻璃杯,“新年快乐。”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房东端了一盘刚出锅的饺子送过来,两人把饺子分着吃了,春晚还在继续,火锅咕嘟到后面汤渐渐变少。
屋里暖让人骨头发酥,向桉起初还在看节目,后来眼皮越来越沉。
江予收拾了桌子,见向桉抱着腿歪在沙发上,就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
屋里比刚才安静,能听见窗外零星的鞭炮声。
向桉终究没撑到十二点,硬撑着打起精神洗了个澡,洗完就钻到被窝里,反而没了刚才的睡意。
十二点的钟声从客厅传来,向桉还在闭目养神,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掀开一丝眼帘,模糊的视线里是江予被月色勾勒出的半张侧脸。
他背对着窗户,面容看不真切,只有轮廓是清晰的,身上笼罩着从客厅流淌进来的光线,带着点沉默的柔软。
对方没发现她是醒着的,在床边坐下,动作极轻地从被子里拿出她的左手。
向桉莫名紧张,没睁眼,身体却僵住,不敢动弹。
明明只是手腕,却像是心脏被一并握住,她试图屏住呼吸,胸口却因为无法呼吸更加心悸,
手腕上传来轻微的触感,是江予的指腹,对方轻抚了一下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疤痕。
每次江予碰到这里,力道都轻得不可思议,像怕碰碎什么。
向桉右手捏住另一边被子,她感觉自己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好在江予没有察觉。
就在她几乎屏不住呼吸的刹那,手腕一凉。
有什么东西被套了上来,柔软有弹性的皮革带圈在手腕上,严丝合缝地遮住那道疤痕。
江予的手没离开,指腹在表盘边缘停留了片刻,接着,拨开向桉蹭到脸颊上的发丝。
指尖擦过脸颊,一触即分,带着夜晚的凉意,却在皮肤上点燃一小片炽热。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出去,带上了卧室的门。
门阖上,向桉在黑暗中睁开眼。
手腕上面是银色表盘的腕表,指针闪着幽微的夜光。
皮带是温的,金属是凉的,残留属于江予的温度,细细密密蔓延。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将手腕贴在自己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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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