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没两天，江予就重新归于忙碌。
开工当天早上芜城下了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让城市变成白色。
向桉来芜城之后已经见过几场雪，但还是改不了看见雪就雀跃的毛病，一早就趴在窗玻璃上。
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哥哥，我想出去玩雪。”她扭过头说。
“不行。”江予在厨房煮昨天吃火锅剩下的菜，头也没回，“玩雪容易感冒。”
向桉就进厨房跟在他身后软磨硬泡。
“宋莹雪说她跟她哥在楼下堆雪人呢，哥哥，我们也去玩吧，我肯定穿得很暖和。”
“今天很冷。”
江予铁石心肠，不留任何讲条件的余地，“你感冒才好多久？”
这话一出，向桉就知道没得商量了，一旦涉及到身体，江予就变得不好讲话。
她耷拉着脑袋出去，重新回到窗前。
江予看着对方单膝跪在椅子上，双手扒着窗户，朝楼下望眼欲穿，颇像捞不着出去撒欢的蔫巴小狗。
于是傍晚下班，他拎着一个泡沫保温箱回来。
向桉看见他把泡沫箱放到地上，就好奇地放下书跑过来，“哥哥，你又买了什么？”
江予打开泡沫箱，里面是满满一箱雪。
洁白，松软，上层在屋里热气的烘烤下边缘已经开始微微融化。
“玩吧。”江予脱了外套，“不够我再下去装。”
向桉蹲在箱子前，闻言就笑了。
她眼睛亮亮的，把手探进去抓了一把雪，冰冰凉凉，一箱雪看着多，实际团起来就没多少。
她团了几个小小的雪球，捏出脑袋和身体，最后做出来两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并排站在泡沫箱里。
向桉一手一个捧起来，献宝似的举到江予面前：“哥哥，你看，我给你也捏了一个。”
江予正在擦手，看见这两个丑萌的小东西，自然地伸出手：“哪个是我的。”
向桉眨眨眼，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脸轻轻贴进他温热的掌心。
“这个。”
江予手心贴着柔软微凉的脸颊，一星半点的雪花在对方发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江予蜷了蜷手指，指腹擦过向桉的脸侧。
“手不冷吗？”他说。
向桉就退开，把两个小雪人放回保温箱：“放到阳台上，还能多坚持一会儿。”
两个小雪人肩并肩，黑豆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里。
慢慢变小，融成一小片水迹消失不见。
*
年前向桉跟江予提过两次，过年该买件新衣服，江予总说不用。
他春节前忙得脚不沾地，还去了趟瀚州，过完年还没开工，终于有了几天毫无工作的真正假期。
向桉初一跟江予去了应师傅家拜年，在芜城也没有别的亲戚朋友可以串门，左右闲来无事，向桉就想着拉江予出去逛逛街。
对方现在还穿着去年过年章燕买的那套衣服。
客厅靠近厕所的那面墙，房东掏了个上下壁橱，壁橱上面放了些棉被行李箱之类的杂物，下面就是江予的衣柜。
向桉拉开看过，柜里面就那几件，最前面挂着的黑色卫衣倒是挺新，还是她入冬前帮江予买的，江予这一年都没怎么给自己添置过东西。
向桉被拒绝过，这次学聪明了，不说给对方买衣服，只说：“哥哥，我想出门逛逛，买条围巾。”
江予用杯子里剩下的水浇了浇暖气旁的仙客来，看她拿出外套：“现在？”
“嗯，宋莹雪说商场都开门了。”
向桉套上羽绒服：“但是她今天没空，哥哥，你陪我去吧。”
江予就跟她出去了。
刚来到稍微繁华一些的地方，就跟满街的甜腻和卖花的摊位撞了个满怀。
街角的店里飘出《love paradise》的旋律，路上都是成双成对的人，有些怀里还抱着大小不一的花束，大多都是艳丽的玫瑰，衬得眉眼都模糊。
向桉看着红的粉的铺到人行道上的花束，后知后觉想起了今天几号。
二月十四，情人节。
她下意识去看江予，迎面过来一群从街对面过来的行人，对方走到她身边，左手虚虚护在她身后，挡住来往的人流，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这些满溢出来的浪漫氛围与他无关。
走到离商场更近的路上，街上情侣更多了。
卖花的摊主叫住他们：“给女朋友买束花吧。”
这话是对江予说的。
江予刚要拒绝，向桉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哥哥，我想要一朵。”
摊子上有成束包好的花，也有包在简单玻璃纸里的单枝花，插在桶里，她只想要其中一枝。
江予沉默，片刻后，向桉怀里多出一大束搭配了尤加利叶的香槟玫瑰，把半张脸都遮挡住。
她摸了一下旁边点缀的灰绿色叶片，抬起头时，露出颊边一只梨涡，笑得很漂亮。
“谢谢哥哥。”
卖花的摊主把零钱找给江予，适时插了一句：“祝你们幸福哦。”
江予才意识到在这样的节日，花被赋予了太多附加意义，他和向桉必然会遭到误会。
他看了眼向桉，对方低着头，脸埋在柔软的花瓣上，好像没听见摊主的祝福，眉眼弯弯，很开心的样子。
江予抬脚往前走，向桉抱着花跟上去，走了几步，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哥哥，你看……”
周围人的目光落过来，或艳羡或祝福，江予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向桉一愣，抬起头看他，怀里的花微微晃动。
江予已经走出去几步。
见向桉还在原地没跟上，江予站在原地停了几秒，又走过来：“不走？”
向桉看了看刚才被抽出来的左手，刚才的欣然已经褪去。
江予握住她的手腕，不是牵手，带领不愿意继续往前走的小孩一样，将她带出拥挤的人行道。
等走过最拥挤的那段路，江予就松开手，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向桉调整好了一瞬的失落，没再挽江予的手，而是像以前一样扯住他的袖口。
不远不近。
退回到安全距离，收敛了下意识的亲昵。
进了商场，暖气扑面而来，向桉直接上了二楼。
“不是要买围巾？”江予看着二楼一眼望去全都是男装的区域，问。
“随便看看。”
他们逛了几家店，向桉指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深黑色羽绒服，对江予说：“哥哥，这个好看，你试试吧。”
江予明白了她这趟出门的目的。
“每天干活，穿新的也糟蹋。”
向桉坚持：“你可以平时穿。”
“平时有平时穿的。”
“试试嘛。”向桉说着就把羽绒服从衣架上拿下来，“试试又不用花钱。”
江予看她一脸期待，还是接了过来。
她帮江予抱着脱下来的外套，看着江予穿上这件羽绒服。
很合适。
干净又利索的版型，她一眼就知道江予穿上会很帅气。
“好看。”向桉走到旁边，整理了一下后面的领口，“特别适合你！”
江予垂下眼，小姑娘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近，认真地替他拽着袖子，活像个小导购，真正的导购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
“就这件吧。”江予说。
向桉抬起头，有些惊讶：“愿意买了？”
“我说不买你愿意吗。”
向桉老实地摇头，怕他反悔，连忙对导购说：“我们就要这件。”
她抢在江予前面想要付钱：“哥哥，我给你买。”
“又充大款。”江予把她手里的钱包抽出来，拿出自己的钱包结了账。
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经得逞，向桉任由对方拿走了钱包，乖乖接过导购递过来的手提袋。
走到扶梯前，江予没有下楼，而是迈上另一边，向桉不明所以地跟着上了楼：“我们不回去吗？”
江予瞥了她一眼：“再逛逛。”
向桉以为对方购物欲被勾了起来，然而三楼是女装区，她跟着江予绕了一圈，停在了一家店门口，江予望过去的地方是一墙围巾。
“哥哥，其实我不用——”
江予取下一条米色的围巾，在她脖子上松松地缠了两圈，挡住了向桉没说完的后半句。
从镜子里看过去，围巾堆在下巴下方，遮住半张脸，向桉眨了眨眼，江予站在她身后，系围巾的动作很稳。
这条围巾也很软，软得她忍不住低头蹭了一下。
还没决定要不要买，江予就已经付了钱。
“走吧。”他说，“现在回去。”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向桉反倒不愿意回了，好在附近挨着商场的街就是花鸟鱼市，她问江予想不想进去看看，江予都随她。
拐进去之后，人比商场里还多。
窄窄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花的、卖鱼卖鸟小宠物的，他们跟在人群后面慢悠悠地逛，看见有意思的向桉就停下脚步，驻足一会儿。
她喜欢动物，奈何一直都没什么条件养，现下只能隔着笼子逗逗，过过眼瘾。
面前是一排鱼缸，混着鱼食和水草的腥味，顶棚漏下来的光照在泡沫箱子里，向桉蹲下来，趴在一个箱子边上看。
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尾巴像穿了纱裙。
老板：“这些小的六块一条，十块钱两条。”
江予问她：“要不要买两条带回去养。”
向桉每天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大半天，放在窗台边每天看几眼，还能预防近视。
向桉就捞了两条橙红色的，老板帮她装进灌了水的透明塑料袋里，对着光看了一眼：“要不要换一条？这条眼睛有点毛病，不一定能活。”
向桉凑过去看了看，正常金鱼眼睛是鼓的，她捞的其中一条左边眼睛是瘪的。
“不换了。”向桉接过塑料袋。
回到家她把两条鱼倒进江予买的鱼缸里，瘪眼睛围着鱼缸转了两圈，跟另一条金鱼一样甩着尾巴，游来游去。
向桉趴在鱼缸前，脸离得很近。
“我从来没养过动物。”她对江予说，“这是第一次。”
江予有些意外：“连鱼都没养过？”
向桉摇摇头：“没有，我爸妈都不喜欢动物。”她又问：“哥哥，你说它的眼睛会好吗？”
江予：“当时怎么不换条好的。”
向桉：“我怕换了其他的，这条会被老板扔掉。”
江予用手机搜了搜养鱼的信息，他小时候养过金鱼、乌龟、兔子、鹌鹑，但都是小学时候的事了，现在也有些拿不准。
他知道向桉想让那条瘪眼睛的鱼也活下来，于是隔天又去花鸟鱼市买了个小气泵，几个鹅卵石和假水草。
听鱼摊老板说的按时换水、喂食。
一开始向桉总不知道他喂过，看见金鱼浮上来就喂几粒鱼食，两条鱼撑得翻肚皮，吓了她一跳，直喊江予。
“哥哥——鱼要死了。”
江予从客厅进来看了一眼两条鱼圆鼓鼓的肚子，“撑的，少喂点就好了。”
向桉这才长了记性，每次都会提前问一问江予喂没喂。
等到开学之后，向桉照例趴在鱼缸前看鱼，惊喜地发现瘪眼睛竟然恢复正常了，像另一条金鱼一样眼睛鼓了起来。
“哥哥，”向桉说，“它眼睛好了！”
江予进卧室看，两条鱼并排沉在水底休息，尾巴时不时轻轻摆一摆，眼睛都鼓鼓的圆圆的。
没了瘪眼睛的特征，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看起来都很健康。
向桉：“哥哥，你真会养。”
以前在云城养不活的花花草草，都是江予伺候活的。
那些蔫蔫的植物、动物，她手上掉页的书本、还有那些坏掉的小电器家具，到了江予手上都会重获生机。
包括向桉自己。
来到芜城，她日复一日地被江予修好。
就算向桉看到江予抽烟、进出夜总会、在街边打架，她也觉得江予善良干净得像有魔法的仙女教母。
鱼缸倒映着江予平静的脸，水面漾起的波澜是向桉不平静的心跳。
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只知道她偶尔想像情人节街上那些情侣一样，牵上江予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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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