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后的头一个午后,沈砚之在书楼角落翻地方志,身后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是松江来的那位杭绸子弟,姓谢,正同两个同伴倚着书架闲话。他手里捏着一页算草,故意提高了声音:"有人策论得了甲上,便自以为天下账目都在手里了。沈兄,我这儿有道小题,向来只有算学先生答得出,不知你肯不肯赐教?"
周围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沈砚之合上书:"请讲。"
"某仓存粮八千四百石,一百斛折一石,路途三百里,每百里耗二分,另有仓斗与官斗相差三十分之一。运到时,该剩多少?"他笑着补了一句,"不许用算盘。"
这是刁难。题里的单位混着用,一般人绕两圈就乱。
沈砚之没有看他的算草,只垂了垂眼,语气平平:"先折斗差,再算路耗,不可并作一步。官斗三十分之一,八千四百石合官石八千一百二十石弱;三百里共耗六分,减去四百八十七石有余。所剩,约七千六百三十石。"
她抬起头:"谢兄的算草,大约是把路耗和斗差合成了一个'三分五',所以多出了一百余石。"
谢子安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纸,那上面确实写着"三分五"。
旁边一个同伴干咳一声,别过了脸。
"多谢沈兄。"谢子安把纸团进袖里,声音干巴巴的。
沈砚之点点头,抱着书走了。她心里并没有多得意,只是觉得,这样的题,对她而言,还不如父亲那几页数字难。
休沐日,她回了沈家,直接进了东跨院。
她不是为了翻旧事。承诺过祖母,她不会再去问谁。可兄长的樟木匣子,她还没有一页一页地检过。上回只翻了舆图和手稿,这一回,她要把每一册的夹层、封底、装订线,都摸一遍。
兄长是爱把东西藏在书里的人。
她在一册《漕河图考》的封底里,摸到了一点不平。用裁纸刀挑开糊边,里头夹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纸色比寻常纸张更旧,边缘有火烤过的焦痕。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不是兄长的字迹。
纸上是一份仓储记录的残页,上半截被撕去,只剩下三行:入库数、转运数、终登记数。每一行旁边,点着一个小小的"△",页边另起一栏,有人用极细的笔重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又被划去。
她认得这个记法。
这是父亲的笔迹。
她把纸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四角,点了灯。
三行字很短:
某仓入库八千四百石。
起运七千九百石(余五百石留仓备用)。
抵转运节点,登记七千二百二十石。
差额六百八十石。
她没有立刻往坏处想。账上的差,有时只是单位不同,有时只是路上的损耗。她把方才对谢子安说的那一套,一项一项拿出来重算:
起运七千九百石,路程三百里,每百里耗二分,应耗约四百七十四石,应到七千四百二十六石。
登记七千二百二十石,差二百零六石。
再看纸角边缘,有一行细小的字:"乡斗计"。
她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乡斗比官斗小,若终登记是以乡斗计,则同样的粮,数字反而会更大,而不会更小。这说明登记的人,要么是少算了,要么是……
她把几种可能写在另一张纸上:
一、抄录有误。
二、计量不同,折算出入。
三、记载被改过。
三种可能,每一种都能解释一部分,却没有一种能解释全部。
她拿着笔,又试了几遍,把折算比例换了三种,最后一个数停在一百三十余石上,怎么算都算不掉。
不大,却也不是小到能忽略。
更要紧的是,她手里只有这一页。没有入库的原始簿册,没有沿途的交接凭证,没有终点的签收单。她无法判断,这一百三十石,是被路上的风雨吃掉了,还是被某个人的笔吃掉了。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
她忽然想起祖母那句话:父亲死后,连废纸篓都被人捡干净了。
这样一页纸,为什么没被捡走?
是疏漏,还是父亲和兄长,早就有意把它藏在了不会被人想到的地方?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若是直接拿着这页纸去问谁,去告谁,只会有两个结果:证据不足被驳回,或者,她正在查父亲旧案这件事,从此再也藏不住。
她把残页重新折好,塞回《漕河图考》的封底,用糨糊小心粘平,放回书架原处。
又取了一张普通的竹纸,把数字、日期、地名,一行一行抄下来,混在她平日整理的"粮运损耗考"里,旁边写满了与此无关的算例。若有人翻看,只会以为是一个读书人在研究账法。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很想立刻去查,可她知道,现在不行。她要先过县试,先把经义补上,先把孙学录那里的那一笔账了结。残账不会跑,可她的资格,一旦出了问题,一切都会白费。
她决定,暂时把它放下。
可就在她吹灯前,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页残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块被浓墨涂去的方形痕迹,比寻常的污渍规整得多,四边齐,像是一枚印,被人用墨盖死了。
她凑近灯,眯着眼,辨认印文边缘残留的笔画。
不是仓库的登记印。
仓库的登记印她见过,圆角,字少,刻得浅。这一枚,边框更粗,笔画更重,隐隐透着一种官衙才有的方正。
可她看不出,它究竟是哪一处的印。
灯芯晃了晃,她终究什么也没辨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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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页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