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呈的保结在第三日送到了孙学录案上。
里长的手印、保人的签押、一页重新誊写的籍贯说明,一样不缺。孙学录翻了翻,在册上画了个勾,抬头看了沈砚之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砚之躬身退出来,才发觉掌心全是汗。
府学的原件还没调回,这件事只是暂时按下,并没有过去。可她没有时间为此焦虑,因为书院的阶段考试,已经定在了五日之后。
这一回,经义与策论并考,各占一半。
郑先生在堂上宣布时,沈砚之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这些日子的功课:注疏摘要、释义对照、一条条她自己画的小表。从许文彬那件事之后,她每天卯时起,先背半个时辰书,再去用饭,夜里的策论反倒挤到了最后。
周生说她这是"把自己当两个人使"。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知道,这一回不能再栽在同一个地方。
考试那日,经义放在上午。
头两道题,她答得顺。第三道考的是一段关于"禄田"与"赋税"的注疏,要求辨析两家旧说的异同。她读完题,提笔写了一行,又停了。
两家旧说,她都读过。可其中一家对某个字的训释,她记得有两种说法,一种出自本注,一种出自后人补疏,二者相差一字,意思却几乎相反。
她拿不准该用哪一个。
笔尖悬在纸上,线香燃去了一小截。她闭上眼,从头回想那一页注疏的位置,回想自己抄录时的样子,回想旁边的小字批注。
那个字,在补疏里被改过。
她睁开眼,落了笔。先写本注原说,再写补疏之改,最后指出两者之别,不择其一,把差异本身写成论据。
这个办法有点笨。可她知道,在不确定的时候,把不确定写清楚,总比赌一个答案强。
下午是策论。
题目是:某州遇灾,州仓所存与账册所载不符,试述应对之策。
沈砚之几乎在看到题目的一刻便松了口气。
这是她最熟的地方,却也是她最容易犯错的地方。她提醒自己,别再只写"核查",要写执行,写谁去做,写做不下去怎么办。
她把全文分成三段:先救急,再核账,后追责。救急不等核账,核账不拖救急;追责分层,经手人、监管人、上官各有各的责任,不能一锅端。写到"谁来监督监督者"时,她没有再给出一个假装完美的答案,而是坦白写了一句:
"此事无万全之法,唯有多留一道可追查之痕迹,使作伪者须付出更大代价。"
写完,她把笔搁下,指尖微微发颤。
放榜在三日后。
榜是贴在明伦堂外的粉壁上的,一早就围了一圈人。沈砚之没有挤过去,是周生跑回来告诉她的。
"砚之兄!策论!第一!"周生的脸涨得通红,"你是策论第一!"
沈砚之抬眼:"经义呢?"
周生的笑僵了一下,挠挠头:"……第七。"
她倒没有太意外。
她还是自己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看那张榜。
榜首是陆停云,经义第一,策论第二,总名次第一。她的名字在第三,策论一栏上写着"甲上",经义一栏却只是"乙"。
总评栏里,郑先生写了一行小字:
策论见识突出,条理渐稳;经义根基未固,须补。
她读了两遍,没有觉得失落,反倒有种说不出的踏实。这个评语是准确的。
"沈兄。"
陆停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旁。他看了榜一眼,语气一如往常:"策论,是你胜了。"
"总名次,是你胜了。"
"我的经义占了便宜。"陆停云难得地补了一句,"你那道禄田题,我本以为你会选一边站。没想到,你把两边都摆出来了。"
"我拿不准。"
"拿不准,写成'拿不准',也算本事。"
这话听着不像夸奖,沈砚之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陆停云的嘴角也动了动,很快又收了回去:"下一回,我不会让你。"
"我也没打算让。"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
当日午后,郑先生把她叫到书房。
书案上摊着她的两份卷子,策论那一份被圈了好几处,经义那一份则被朱笔划得更多。
"坐。"
先生替她倒了一盏茶,语气不似往日严肃:"你这回,进步不小。"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郑先生看着她,"策论你已经能写出个模样,经义也不再是空白。若照这样走下去,来年的县试、府试,你是有机会的。"
沈砚之的心口轻轻一跳。
"只是,"先生话锋一转,"有两件事,你要记着。其一,经义若不补齐,走得再远,也会在某一场栽下来;其二,正式应试,须有保结与身份核验,这不是我能替你担的事。你的文书,孙学录那里还挂着一笔。"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郑先生放下茶盏,"出去吧。你的名字,这几日在书院里传得不少,凡事多留心。"
沈砚之行礼出门。
廊外阳光正好,几个同窗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对她点头,有人用余光打量。她走过去,一个陌生的声音飘进耳朵:
"那就是沈砚之?策论第一的那个?"
"是他。听说家里是从前的官宦人家。"
"哪个官宦人家?"
"不清楚……"
她脚步没停,心里却缓缓沉了下去。
名字被人记住,是好事,也是麻烦。
三日后的清晨,孙学录差人把她叫去,什么也没问,只淡淡说了一句话:
"昨日有人来书院,向我打听沈砚之的籍贯与家世。"
沈砚之抬起头。
"是谁?"
"没有留名。"孙学录看着她,"穿着寻常,说是替人问的。问完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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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