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为什么会把那一页纸藏起来,沈砚之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了一半。
沈知松卧病在床那些年,读得最多的就是地方志和旧仓册。他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打发漫长的白日。父亲有时把外头誊抄的副本带回来给他解闷,他便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看出了东西。
那一页残账,大约就是他从一堆副本里挑出来的。他在页边重算了一遍,算到一半,划去了。大概是算不平,又不敢告诉父亲。
她想到这里,指尖有些发凉。
一个十岁不到的病弱少年,躺在榻上,发现了父亲该发现的事。
这之后的几日,沈砚之往书楼跑得勤了。
她不查旧案,她只是想弄清楚,一批粮从仓里到节点,公文上通常走几道手续、盖几方印、留几份底。这些东西,书院的书楼里有《漕政辑要》,有各州的《仓场条例》,都是公开的书,不犯忌讳。
她在书楼最里头的案前坐了三个下午,借了五六册,边翻边做笔记。
第四个下午,她面前的光被人挡住了。
陆停云站在案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纸上。
"沈兄近来,常在此处。"
"补些功课。"
"补的是《仓场条例》?"陆停云挑了挑眉,"这书不在经义范围内,也不考。"
"策论要用。"
"策论要用的,是道理。你这一页,在抄'仓斗出入、转运交割'的程式。"他的声音很平,不像质问,倒像是在读一道他没见过的题,"这不是书院先生讲过的内容。我入学三年,也只在家中翻过一遍。"
沈砚之的指尖在纸边顿了一下。
她没有把纸盖住。盖,就是心虚。
"陆兄问的,是我为何懂这些?"
"是。"
"家中旧藏过几册地方志,也有几本旧账簿。"她说得很平,"我父辈做过官,留下的东西不多,读来无事,便记住了些。"
这是一半真话。
陆停云看了她片刻,没有立刻接话。书楼里很静,窗外有人在廊下说笑,声音传进来,又被厚厚的书架吸走。
"沈氏旧族,"他慢慢道,"江南转运使一职,从前确有沈姓之人担过。"
沈砚之抬起眼睛。
"陆兄记得很清楚。"
"家中提过。"陆停云没有多说,"所以,你家藏有旧账,不算奇怪。"
他把手里的书放在案边,在对面坐下。
"既然如此,我便问一桩实务。若一地仓册与转运册对不上,你以为,该先怀疑谁?"
这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是一个试探。
沈砚之想了想:"先不怀疑谁。"
"为何?"
"账不平,原因有数种:抄错,折算不同,路耗未计,以及有人做手脚。前三种,改账、补册便可处置;唯有最后一种,才需追究。若一上来便疑人,容易冤枉,也容易错过真的毛病。"
"可若是官员串通,你的这套核账,连他们一起骗过去呢?"陆停云放缓了语速,"账是人造的。人要作假,从来不是在账里作,而是在账之前、账之外。你只看账,永远只能看到他们愿意让你看到的东西。"
这一句,说得很准。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陆兄说得对,单看账,确实不够。"她缓缓道,"可若连账都不留,又凭什么区分一个失误,和一个贪污?"
陆停云的目光动了一下。
"一个人若说'我不是故意的',没有记录,便无法证伪;有了记录,起码能查他是不是前后说法不一,是不是每一次的'失误',都偏向同一个方向。"她继续道,"账不能证明清白,可它能留下破绽。没有账,连破绽都没有。"
书楼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停云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点,我先前想得不够。"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认了一句不足。
沈砚之本该觉得得意,可她并没有。因为她同样看得出,陆停云方才那一问,将她的盲区戳中了。她习惯相信可核验的东西,而现实里,真正要命的,往往发生在"可核验"之外。
"陆兄的意思,我记下了。"她说,"账之外,须得另想办法。"
"你也没有错。"陆停云道,"两种做法,都需要。"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临走前停了一停:"沈兄,你家里的旧事,我不问。只是,书院里已有人在议论你。你自己留心。"
"多谢陆兄提醒。"
他点了点头,走了。
陆停云回到陆家在城中置的别院时,已近黄昏。
堂中点了灯,他的叔祖陆老爷正在翻一册诗稿,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听说,你近来同那个姓沈的同窗,走得近。"
"同窗论学,谈不上走近。"
"是沈氏的后人?"
"……是。"
陆老爷放下诗稿,慢慢抬起眼。老人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像一池深水。
"江南转运使沈怀章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是亏空案,人死了,家抄了。"
"那便不必知道更多。"陆老爷重新拿起诗稿,"停云,你是陆家的长孙。败落了的官宦人家,他家的旧事,不是你该碰的。这不是为沈家,也不是为你,是为陆氏。"
"孙儿明白。"
他答得很恭敬,退出了堂。
廊下,夜风很凉。陆停云站在檐下,一动不动。
他并没有觉得叔祖说得不对。陆家要走的路,不能沾上一个案子的尾巴。可他同样不觉得,自己就此要把沈砚之当作一个该避开的人。
他对她的文章有判断,对她的人,还没有。
他想起今日书楼里的那一问一答。沈砚之说起"账能留下破绽"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读书人的得意,而是更深的、近乎执念的东西。
像是这些账,对她而言,不只是策论的材料。
还有他问她"为何懂这些"时,她的回答太顺了。顺得像是一个早已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说法。
他不是不信。他只是第一次觉得,沈砚之藏着的,也许不止是一个败落世家的旧事。
那是什么,他想不出来。
廊外有人提灯走过,灯影晃了晃,在他脚下拖出长长的一道。
陆停云垂下眼,没有再往下想。
至少今夜,他不会去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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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