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的策论考核,郑先生出了一道最实的题。
"某州遭涝,田舍半毁,州仓存粮不足,州库亦空。诸生各陈一策,须写明谁去做、怎么做、出了岔子谁担责。凡空言'严查''整顿'者,一律不取。"
题纸传下来,堂中一片低低的叹气声。
沈砚之看着"谁去做"三个字,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从前她的文章里,这三个字是空的。
她这回不先写道理,而是先画了一张表:
粮从何来:州仓余粮、邻州调拨、富户出借,各占几成;
人从何来:封仓两人、押运两人、发放三人,各自由谁指派;
账从何记:仓有仓册,运有运单,发有领签,三份各留,三方不相统属。
写到责任一栏,她把"联署"改成了更具体的办法:每处交接,交者、接者、监者三人画押,三人同署一页,日后出了差错,三人共同受查。再配以轮换:监者不得连任两次,不得与同一人搭档两回,使串通难以长久。
最后,她单列了一段"不能解决之处":若州府上下皆不可信,此法即不能行,须由朝廷另遣巡按。她没有假装这套办法万无一失,只写明边界。
交卷时,线香刚好燃尽。
公开评议定在三日后的午后。
明伦堂外围满了旁听的学生。郑先生挑出两篇文章当堂讲评,一篇是陆停云的,一篇是沈砚之的。
陆停云先陈述。他的方案在财政上极见功力:灾情分三级,每级对应不同的拨付比例,以州税抵偿、富户借粮折免来平衡支出,几乎没有一处空档。可到"执行"一节,他只说"由知州统筹",没有细分责任。
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评语,转向沈砚之。
"你来。"
沈砚之起身,将自己的方案条分缕析讲了一遍。她讲得很稳,讲完"三方画押、轮换监者"一节,堂下有人低声议论。
第一个发难的,是谢子安。
他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日被她改过的算草,语气却比上回收敛了许多:"沈兄的办法,看着周全。可画押之人,不过是几名小吏。若他们三人本就是州官的亲信,一同作伪,又当如何?"
这是一个真问题。
沈砚之没有急着答。她想了想,才开口:"谢兄说得对,画押本身,防不了串通。所以我加了两道:其一,轮换,使他们无法长期结伙;其二,三份账分存三处,发放的领签,须由受灾百姓自己按手印,一份留在乡里。"
"百姓的手印?"
"州官可以买通三个小吏,却很难买通一个乡的百姓。"她停了停,"日后若有人追查,只需到乡里取领签,与州仓出库数一对,便知真假。"
堂中有人"啊"了一声。
谢子安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反驳。他坐下前,低声说了一句:"……这一层,我没想到。"
陆停云这时开口了。
"沈兄,我另有一问。"
他站起身,语速不快,却一字比一字重:"若灾情持续恶化,仓粮不足,核验又发现账目存在缺口,究竟当先追责,还是先筹粮?"
这是最难的一问。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她看着陆停云,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刁难,而是在逼她把真正的难处说出来。
"两件事,必须同时做,但不能互相替代。"她缓缓道,"追责不能成为拖延救济的借口。粮不够,便先从可靠的存粮发放,再同时封存有疑问的账目,另派人核查,不许因'要追查'便停了发粮。"
"反过来呢?"
"也不能因'要救灾',便让账目问题一笔勾销。紧急救济的每一笔发放,仍要留痕;日后核出的缺口,仍要追究。"
堂中一时无声。
陆停云看着她,过了片刻,轻轻点头,坐了回去。
"不全面,"郑先生终于开口,"但这个回答,比上一次成熟。"
他环视堂下,目光在几个窃窃私语的学生脸上扫过。
"从前说沈砚之只会挑错的,今日可以收回这句话了。"
没有人说话。可那些曾经站在西头、用看戏的眼神看她的人,这次没有笑。
郑先生又道:"沈砚之,你的方案仍有缺口:若上官也不可信,此法就无处可用。这一层,你自己写了,是诚实;可诚实不等于解决,你要继续想。"
"学生记下了。"
"陆停云,你的财政分层极好,可'由知州统筹'五个字,是你全文最空的地方。"
陆停云起身,微微欠身:"学生受教。"
评议散后,先生把沈砚之留了下来。
"我打算推荐你参加下一阶段的选拔。"
沈砚之抬起头。
"但你要想清楚,"先生说,"选拔之前,须核验籍贯、保结、学籍。书院这边我能替你说话,府学那份原件,我管不着。"
"学生明白。"
"回去吧。"
那夜,她回到斋舍,推开窗,月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压着一方砚石。
砚石下,压着一张折得极细的纸。
她的手停在半空。
斋舍里,周生已鼾声如雷,另外两人也睡熟了。她没有出声,把纸拿到窗下,借着月光展开。
字迹依旧是那种刻意藏锋的刻板,这一回,只有一行:
「知松下葬那日,有人在坟前烧了一册书。你可知,是谁?」
她读了两遍,背脊一阵发凉。
下葬那日,她四岁,什么也不记得。可祖母、陈伯,以及当年在场的少数几个人,应当是知道的。
这件事,不会是书院里的人知道。
写信的人,是沈家的旧人,还是当年曾在场的人?
对方不威胁,不索要,也不拆穿,只是一次又一次,把一件她不知道的事,递到她面前,像在试她会不会伸手。
她想起祖母每一次提起旧事时发白的脸,想起那声"答应我"。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里。
这一次,她没有烧掉。
她要先弄清楚,对方究竟知道多少。
至于祖母——
她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月光。
最终,她决定,暂时不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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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再入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