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沈砚之回家,在厨房门口找到了正在劈柴的陈伯。
"我来。"她挽起袖子,接过斧头。
"少爷,使不得——"
"练练手劲,抄书抄得臂酸。"
陈伯拗不过,蹲在一旁拨灶灰。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墩上,沈砚之劈了十来块,才像是随口一问:
"陈伯,兄长下葬那日,天气如何?"
陈伯的手停了。
"少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清明快到了,想起来,我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实话。陈伯盯着灶膛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日下的是冻雨。城外的路滑,抬棺的两个人,走几步就要歇一回。老太太撑着伞,一路没吭声。"
"有烧纸吗?"
"烧了。"陈伯苦笑,"可雨太大,纸钱点不着,最后是老太太在灵前,拿铜盆烧的。"
"坟前呢?"
"坟前什么也没烧成。"陈伯说,"那样的雨,连香都点不着。"
斧头悬在半空。
沈砚之慢慢放下手臂。
纸条上写的是:坟前。可那日坟前,什么也点不着。
要么写信的人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人说;要么,他是故意把"灵前"说成"坟前",让她往宅外去想。
她把这两种可能压在心里,没有露出一点痕迹,又劈了两块柴,才把斧头递还给陈伯。
回书院的路上,她把这件事拆开来想。
这封信里,真话是什么?有人烧过一册书,这件事应当不假,因为陈伯说,灵前确实烧过东西。可是烧的是什么?谁烧的?是祖母,还是别人?
假话是什么?地点。
写信的人知道有人烧了书,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或是不愿让她知道在哪里。
无论哪一种,对方掌握的信息都不完整。
她心里反倒稳了一点。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不会写错地方;一个故意引她的人,更不会留下这样容易被戳穿的破绽。
她把这些想法一条一条记在小册上,只在最后画了一个圈:
可查者:当日下葬人数;抬棺二人姓名;灵前所烧为何物。
然后,把册子合上。
这些要等。至少,不能在眼下。
回到书院的第二日,明伦堂外的告示板前,围了一圈人。
郑先生亲笔写的告示,只有三行:
「本月望日,行综合政务讨论。题:灾年粮食发放与地方财政。
诸生各陈一策,当堂答辩。
优异者,荐入下一阶段选拔。」
沈砚之读完,心口一热。
名额有限,这一回,不再是只靠一篇文章的事。
讨论那日,明伦堂里坐满了人。郑先生坐在上首,两侧坐着另外几位先生,其中一位生面孔,是从府学请来的。
轮到韩敬之时,堂中静了一瞬。
韩敬之是官学生,父亲在州衙户房做了二十年书吏。他是整个书院里,真正摸过仓册的人,说话向来带着几分底气。
"诸位的方案,学生都听过了。"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有些人的文章,条理分明,字字有据,可学生要说一句实话:纸上谈兵。"
堂中有人低声笑了。
"学生的办法,没有那么多花样。"韩敬之继续道,"灾年放粮,按册发放,各乡里正统计户口,发粮到户,事后由州府复核。简单,快,不误事。"
沈砚之等他说完,才站起身。
"韩兄,学生请教一事。"
"请。"
"你所说的'册',是哪一份册?"
韩敬之一怔:"自然是州衙存的户册。"
"户册上记的,是户口,不是存粮。粮从仓里出来,到里正手里,里正再发到户,中间每一步,谁来签字?"
"里正统计,州府复核。"
"复核什么?"
"……发放簿。"
"发放簿由谁填?"
韩敬之沉默了。
"由里正填。"沈砚之替他接了下去,"里正自己发,自己填,自己报,然后州府拿他自己的簿子,来核他自己。"她顿了顿,"这样的复核,是在核账,还是在核他有没有把账写圆?"
堂中一片寂静。
有人悄悄转头去看韩敬之。他的脸涨得通红,却硬着脖子没有坐下。
"那沈兄的办法,每一步都要三方画押。"他咬着牙反击,"这样的办法,在州城或许可行。可若是在山区小县呢?山路十日,三方画押,难道让人来回跑十天?灾民等得起吗?"
这一问,落在了她的软处。
沈砚之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她没有去过山县。她读过的所有地方志,都只是纸上的文字。山路有多远,渡口多宽,桥在哪个季节断,这些,她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线香燃烧的声音。
"……韩兄这一问,我现在答不出。"
她直直看着他,没有躲。
"山县的路程、人手、通信,我所知不足。我不假装有现成的办法。可有一点我想说:你我都承认,山县路远,那么越是路远,越没有人能盯着,越需要每一步留痕。路远不是不留痕的理由,而是需要另想办法留痕的理由。"
韩敬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坐下的时候,他低声说了句:"……这一层,我承认。"
堂中的气氛变了。从前以为"纸上谈兵"的人,这一次谁也没有再笑。
她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
她赢了前半场,却在后半场被人点中了短处。她很清楚,自己确实没有走过山路。
可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兄长的樟木匣里,有一整册手绘的舆图,画的全是山县:渡口、栈道、隘口,哪里春汛会断路,哪里秋涝要绕行。每一处,都标着日程与里数。
她当时只当那是少年人的消遣。
此刻,她的心跳得厉害。
郑先生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堂中,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的低语:
"这一回的评议,不只看文章。"
他的视线停在沈砚之身上,又转向韩敬之,最后落向陆停云。
"名次,将按方案的可执行性来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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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纸上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