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的次日，郑先生让人抬来一只木箱，里头是几十份抄本，每人一份。
"这是永宁县去年赈灾的账目摘抄，已隐去人名。"先生说，"各位按此账，重做一份发放方案。三日交稿。"
沈砚之接过抄本，翻开第一页。
永宁县在山中，距州仓五日路程，抄本分三部分：仓储出入、运输记录、发放登记。数字不多，每一栏不过十几行。堂中很快响起翻页声和低低的议论，多半在争论，这批粮该怎么分，哪几乡该多拨。
她没有急着想分配，而是先把三部分各抄了一遍，并排摆在案上。
仓储栏写着：
「初六，出仓一千二百石，交押运。
十二日，出仓九百石，交押运。」
运输栏写着：
「第一批，初七起运，一千二百石，行五日。
第二批，十三日起运，九百石，行五日。」
发放栏写着：
「初十，发一千二百石，按户。
二十，发九百石，按户。」
她的笔尖停在"初十"二字上。
初七起运，行五日，应在十二日到。可发放登记上，初十就已经发了一千二百石。
粮还在路上，怎么先发了？
她把三栏的日期拉成一条线，反复核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同样的矛盾，第二批也有：十三起运、行五日，应在十八日到；登记里二十日发，倒是说得通。
只有第一批，发放比到达早了两天。
她提起笔，把可能的原因列了下来：
一、起运日期误记，实际更早。
二、路程实际不足五日。
三、发放日期是事后补登，写的是预定日，不是实发日。
四、有人先垫发，后补粮。
五、记录有假。
写到第五条，她看了很久，又在后面添了几个字：暂不可断。
没有原始交接单，她无从判断到底是哪一种。
她放下笔，往后靠了靠，听见身后有人在算账。
魏廷璋坐在她斜后方。他是官宦人家出身，经义考过第四，在书院里向来被当作有分量的人物。此刻他正对着算盘打得噼啪响，不时同旁边的人低语。
三日后交稿，众人在明伦堂先行互阅。魏廷璋的方案被先生当作范例读了一段，其中有一句：
"据账，出仓共两千一百石，发放共两千一百石，出入相符，账目无虞。"
堂中几人点了点头。
沈砚之站了起来。
"先生，学生有一处疑问，想请教魏兄。"
魏廷璋抬眼，神情里有些不快："沈兄请讲。"
"魏兄说账目无虞，依据是出仓总数与发放总数相等。"
"自然。"
"出仓两千一百石，是初六与十二日两次相加；发放两千一百石，是初十与二十日两次相加。"沈砚之说得不快，"这两个总数，是把不同时间段的数目直接加在一起得来的。"
"那又如何？总数对得上，便是对得上。"
"总数相等，只能说明粮出了，也发了。可它不能说明，每一批，是否在应当到达的时间到达。"
魏廷璋皱起眉。
"第一批粮，初七起运，行五日，十二日方到。可发放栏写的是，初十便发。"沈砚之把抄本翻到那一页，推到案上，"两日之差，粮还在路上，已经发了。若不是记录有误，便是有人先垫、后补，或者，发放登记是事后补写的。"
堂中一下子静了。
魏廷璋的脸色变了变，低头去看自己的算草，嘴硬道："或许是抄写之误，沈兄何必把简单的事，说得这样复杂？"
"我并未认定有谁舞弊。"沈砚之说，"原因可能是抄误，可能是日期误记，也可能是别的。可正因为不能确定，才不能用'总数相符'一句话，盖过去。"
"这……"
郑先生没有说话，只是接过抄本，亲手把三栏日期核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初七""五日""初十"三个词上依次点过去，抬起头，对魏廷璋说：
"你再算。"
魏廷璋沉着脸，重新对照，嘴唇动了几下。
另一边，谢子安忽然开了口："他算得对。我看过了，第一批，确实早了两日。"
堂中又响起低低的议论。
陆停云坐在最前排，一直没有出声。此刻他转过头来，看了沈砚之一眼，声音不高："这一处，我也注意到日期不对，当时以为是抄写错漏，便按改正处理了。"他顿了顿，"没有想到，它可能是一个交接问题。"
这是他的坦率。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魏廷璋最后一个放下手里的笔。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我草率。"
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笑。
沈砚之也没有笑。她等魏廷璋把话说完，才对先生行了一礼："学生不敢断言原因。想请先生允许补充一项：若能查到起运、到仓、发放三处的原始交接单，便可知这两日的差，究竟出在何处。"
"准。"郑先生说。
他转身，提笔，在评议册上落下一行字，写得极慢。写完，他把笔搁下，声音比方才更沉：
"沈砚之所指的疑点，记入评议。从今日起，所有人的方案，须依此重新核对，不得再以总数相符为据。"
堂下一片翻纸声。
沈砚之坐回原位，才发觉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她赢了这一场，可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抄本里那两日的差，若不是抄误，便是一个极小的、极容易被忽略的口子。
而她，已经见过一个这样的口子。
在一页残账的右下角，有一块被墨涂去的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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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账中有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