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沈砚之回家，没有去见祖母，先进了东跨院。
樟木匣里，那一册山县舆图被她翻到了最后几页。图上画着一片丘陵，一条细线蜿蜒其间，线上点着几个小圈，旁边是兄长细瘦的小字：
此处渡口，春汛断。
此桥，秋涝塌，绕行加三日。
栈道窄，粮车不过，须改人挑。
她一页一页看下去，指尖在"人挑"二字上停了很久。
粮车过不去，改人挑，一人只能挑一两斗，十日路程，运一千石要多少人？这个数字，抄本里没有，文章里没有，只有躺在榻上的病弱少年，凭着一册册地方志与旧商旅的口述，一笔一笔画在了图上。
她把几处要紧的地方抄进笔记，合上图册，轻轻说了一句："多谢兄长。"
声音很轻，屋里没有人答。
三日后，书院明伦堂。
这一回，众人重新提交了方案。先生让几人当堂陈述，第一个，便是韩敬之。
他的神色比上次沉稳，显然是认真修改过。
"学生此番改了。"他说，"先按账面数字，尽快发粮到户，事后由州府派人复核。灾民等不起，不能因为账有疑点，便停了救济。"
这话说得有力，堂中不少人点头。
沈砚之等他说完，起身。
"韩兄这一回，把'灾民等不起'放在最前，这点我认同。"她先开口肯定，"学生只有一问：账面上的粮，哪些是已经核实在仓的，哪些，只是册子上写着有？"
韩敬之一愣："账面所载，自然……"
"自然都当作有？"
"……是。"
"若第一批的粮，实际只有八成呢？先按册发，发到一半，仓里没了。后面的人拿着领签来，却发不出粮，又该找谁？"
韩敬之皱眉："这就是事后核查的用处——"
"事后核查，查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沈砚之语气平稳，"可灾民的肚子，是不能事后补的。"
堂中静了静。
"账面上的粮，与灾民碗里的粮，中间隔着五日山路和三道手。"她看着韩敬之，"我并不反对先发。我只是想，把'确知有'的粮，与'不知去向'的粮，分开写。前者先发，后者另行核查，不混在一处。"
韩敬之沉默片刻，仍不肯让步："可核查要时间。若处处分开，反而拖慢救济。"
"所以我建议，两件事并行，不是先后。"沈砚之说，"紧急发放，走一条线；异常账目核查，走另一条线，各用各的人。前者以快为要，后者以准为要。"
"人从何来？"
"这个，一会儿再说。"她停了停，"我先答韩兄上回的问题：山县路远，三方画押难行。"
韩敬之抬眼。
"学生查过舆图。"沈砚之说，"永宁一类的山县，路程随季节而变：春汛渡口断，秋涝桥塌，绕行加三日。栈道狭窄，车不能过，须改人挑。若按'五日'一刀切，既不实，也不好管。"
她把抄下的几行字，念了一遍。
堂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所以我的办法是，远乡不求每步画押，只在路上设中转：行至半途，由押运者与当地乡里各留一份简记，注明所到时日、所交数目。这样，哪怕最后的账有缺，也能看出缺在哪一段。"
韩敬之低头想了想，终于缓缓点头："……这个，比三方画押，要实在。"
他坐下了。
魏廷璋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陆停云这时站了起来。
"沈兄的办法，学生有一处疑虑。"
他一开口，堂中又静下来。
"紧急发放与异常核查，两条线各用各的人。可地方官手头，哪里有这么多人手？核查之人，不是州衙自己的吏，便是临时抽调的差役。多一条线，便多一份开支，多一道公文，多一重麻烦。"
"……"
"地方官为什么愿意多做这一件事？"陆停云看着她，"他若不愿，你的办法，写在纸上再周全，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这一问，没有半点刁难，只是实实在在，砸在了她还没想透的地方。
沈砚之的心沉了一下。
她当然可以编一个答案。可她很清楚，任何一个她此刻想出来的法子，都经不起陆停云的第二问。
"……这一点，我现在没有完整的答案。"
她抬起头，看着先生：
"学生请求先生允许，把方案按执行成本，重新修一遍。"
郑先生看了她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她至少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对堂下众人道，"将紧急与核查分开，是真有用的思路。执行之难，是下一步要解的题。这场讨论，我意在下一次实务考核时，继续作为基础。"
堂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她坐下时，发现自己握笔的手，微微有些发麻。
散堂后，廊下风冷。陆停云在她身侧停了停。
"沈兄。"
"陆兄。"
"你的判断，有价值。"陆停云说，"把'确知有'与'不知去向'分开，我没想到。"
沈砚之愣了一下。
"可是，"他继续道，"要让别人去执行，你得想清楚，他们为什么愿意执行。"
"为何愿意？"
"这个问题，不是你在纸上能想出来的。"陆停云看着廊外落叶，"你得去问做这些事的人，他们怕什么，图什么。"
他说完，微微颔首，走了。
那天夜里，沈砚之坐在斋舍的灯下，把自己的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韩敬之的质疑，她答上了；陆停云的疑问，她没有答上。
可真正让她睡不着的，是另一个念头。
她的办法里，有一个"核查之人"。无论是派押运，还是抽差役，总有人来做这个"核"。
可是，若那个核查的人，本身就与这笔粮有牵连呢？
他若是县里某位官员的亲戚，他若是仓吏的同乡，他若，本就是当年分到好处的那个人——
她没有往下想。
笔尖一点，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点，把"核查之人"四个字，洇成了模糊的一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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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当堂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