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段成绩贴出来那天,粉壁前比往常安静。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头,隔着几个肩膀,一行一行往下看。
陆停云,第一。经义甲上,策论甲,实务甲。
她的名字在第六。
策论甲上,实务甲,经义,丙。
那个"丙"字,写得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把她从第三名一直拽到了第六。
"砚之兄……"周生挤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她说,"经义本来就是我的短处。"
这话说得平静,身后却有人接了一句。
"原来沈兄也知道自己是短处。"
魏廷璋倚着廊柱站着,手里把玩一枚玉佩。上次永宁账目的事,他被她当众点破,此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压了许久的轻快。
"我还当沈兄样样精通呢。策论能挑别人的错,经义倒挑不出自己的了。"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下。
"挑错容易,立论难。"魏廷璋继续道,"沈兄擅长的是找错,可科举,考的是全才。"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魏兄说得对。"
魏廷璋一愣。
"我经义不稳,是实情。"她说,"榜上写得清楚,我无话可辩。"
她没有再多说,微微点头,便走了。
魏廷璋的话落在空处,竟有些接不下去。
那天下午,她找到了郑先生。
先生正在书房批卷,见她进来,没有抬头:"为经义的事?"
"是。"
"坐。"
郑先生放下笔,把她那份经义卷子抽出来,推到她面前,上头密密麻麻圈着朱批。
"你自己看。"
沈砚之一页一页翻。丙的原因,不在学问不够,而是几处答题,她都跳过了"本注如何说",直接从自己的想法开始。
"你的毛病,我看出来了。"郑先生说,"你读书,先找'新意'。看见一段经文,头一个念头不是'前人怎么解',而是'这里有什么可以翻出来的东西'。"
沈砚之沉默。
"科举文章,要立在经上。"先生慢慢道,"先把前人的说法说清楚,再谈你的见解。你一开口就走新路,考官若看不到你对本注的熟悉,便只当你没读透。"
"学生明白了。"
"光明白不够。"郑先生取出一册薄薄的抄本,"这是历年经义的典型答法,你拿去,对着练。每日抽出固定的时辰,不要贪多,要稳。"
沈砚之双手接过。
"还有一件事。"先生看着她,"你的实务方案,仍须继续修。两样都不能丢。"
她深深一揖:"学生记下了。"
当夜,她重排了日程。
卯时起,读经义半个时辰,只背本注,不加己见;午后一刻,把前一日的释义默写一遍,对照原文勘误;夜里,实务方案照旧,但限在一个时辰之内,写不完便搁笔。
她把每日的"经义对照表"画了出来:左边写本注,右边写自己的理解,中间留一栏,专门写"两者差异在何处"。
画完,她才想起一件事。
许文彬的经义,是整个斋里最稳的。
她犹豫了一天,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在藏书楼外的石阶上,等到了他。
"许兄。"
许文彬抱着书,脚步停了一下,神情里没有敌意,也没有热络:"沈兄。"
"上回□□,是我对不住你。"沈砚之说得很直接,"我那几条批注,条条有据,却没想过你的难处。这是我的错。"
许文彬愣住了。
他大约设想过她会怎样来,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如今经义落后,想向许兄请教。"她双手递过自己的对照表,"若许兄肯看一眼,指出我哪里有偏,我感激不尽。"
石阶下,几片落叶被风卷起。许文彬低着头,看了很久那张表。
"……你这一栏,'本注',抄得不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第三条,漏了一句限定。"
"是,我漏了。"
"我回去,把我的笔记拿给你。"许文彬把表还给她,"你别多心,我……不是为了谁。"
"我知道。"沈砚之看着他,"我只是想谢谢你。"
许文彬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那天说我的文章'无数',没有错。我后来去粮铺,问了我爹,抄了一整个月的粮价。"
他走远了。
沈砚之站在石阶上,很久没有动。
十日之后,书院读书讨论。
郑先生出了一段经文,要求大家写出释义,并互相对照。陆停云与沈砚之被分在一组。
两人各写一页,交换阅读。
陆停云看完,把她那页放下,指着其中一句:"沈兄,这里。"
"请讲。"
"'节'字,你解作'节省'。旧注是'节度',意在有制度地使用,并非少用。"他语气不重,"这一字之差,整段意思便偏了。"
沈砚之凑近看那一行字,没有争,立刻翻出本注核对。
确实是她错了。
"是我错。"她抬起头,坦然承认,"多谢陆兄。"
"你认得倒快。"
"错便是错,拖着不认,只会错得更久。"她说着,把他那一页拿起来,"不过,陆兄这篇,也有一处。"
陆停云挑眉:"请讲。"
"你由'节度'推出'须设专官专司其事',中间少了一步。为什么'节度'必然要靠专官?民间自治、乡约,也可以是节度的一种。你直接跳到专官,是预设了结论。"
陆停云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把自己的文章重新读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确有跳步。"
他把笔拿起来,在那一处划了一道。
两人对视,没有笑,也没有再多话,只是各自低头,把对方指出来的地方,一笔一笔补了。
旁边的周生看得瞠目结舌,凑过来小声说:"你俩……怎么越吵越像一伙的?"
"不是一伙。"陆停云头也不抬,"是对手。"
"对。"沈砚之说。
那天散学前,郑先生走进堂中,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告示。
"下一回的实务考核,评分之法有所改动。"
堂下的低语停了。
"从前,指出问题,便算得分。"先生环视众人,"这一回,光指出问题,不够。须提交一份可执行、可追责的完整办法:谁来做,怎么做,出了岔子找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日起,空谈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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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榜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