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榜之差

阶段成绩贴出来那天,粉壁前比往常安静。

沈砚之站在人群后头,隔着几个肩膀,一行一行往下看。

陆停云,第一。经义甲上,策论甲,实务甲。

她的名字在第六。

策论甲上,实务甲,经义,丙。

那个"丙"字,写得不大,却像一枚钉子,把她从第三名一直拽到了第六。

"砚之兄……"周生挤过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她说,"经义本来就是我的短处。"

这话说得平静,身后却有人接了一句。

"原来沈兄也知道自己是短处。"

魏廷璋倚着廊柱站着,手里把玩一枚玉佩。上次永宁账目的事,他被她当众点破,此后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压了许久的轻快。

"我还当沈兄样样精通呢。策论能挑别人的错,经义倒挑不出自己的了。"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下。

"挑错容易,立论难。"魏廷璋继续道,"沈兄擅长的是找错,可科举,考的是全才。"

沈砚之转过身,看着他。

"魏兄说得对。"

魏廷璋一愣。

"我经义不稳,是实情。"她说,"榜上写得清楚,我无话可辩。"

她没有再多说,微微点头,便走了。

魏廷璋的话落在空处,竟有些接不下去。

那天下午,她找到了郑先生。

先生正在书房批卷,见她进来,没有抬头:"为经义的事?"

"是。"

"坐。"

郑先生放下笔,把她那份经义卷子抽出来,推到她面前,上头密密麻麻圈着朱批。

"你自己看。"

沈砚之一页一页翻。丙的原因,不在学问不够,而是几处答题,她都跳过了"本注如何说",直接从自己的想法开始。

"你的毛病,我看出来了。"郑先生说,"你读书,先找'新意'。看见一段经文,头一个念头不是'前人怎么解',而是'这里有什么可以翻出来的东西'。"

沈砚之沉默。

"科举文章,要立在经上。"先生慢慢道,"先把前人的说法说清楚,再谈你的见解。你一开口就走新路,考官若看不到你对本注的熟悉,便只当你没读透。"

"学生明白了。"

"光明白不够。"郑先生取出一册薄薄的抄本,"这是历年经义的典型答法,你拿去,对着练。每日抽出固定的时辰,不要贪多,要稳。"

沈砚之双手接过。

"还有一件事。"先生看着她,"你的实务方案,仍须继续修。两样都不能丢。"

她深深一揖:"学生记下了。"

当夜,她重排了日程。

卯时起,读经义半个时辰,只背本注,不加己见;午后一刻,把前一日的释义默写一遍,对照原文勘误;夜里,实务方案照旧,但限在一个时辰之内,写不完便搁笔。

她把每日的"经义对照表"画了出来:左边写本注,右边写自己的理解,中间留一栏,专门写"两者差异在何处"。

画完,她才想起一件事。

许文彬的经义,是整个斋里最稳的。

她犹豫了一天,终于在第二日傍晚,在藏书楼外的石阶上,等到了他。

"许兄。"

许文彬抱着书,脚步停了一下,神情里没有敌意,也没有热络:"沈兄。"

"上回□□,是我对不住你。"沈砚之说得很直接,"我那几条批注,条条有据,却没想过你的难处。这是我的错。"

许文彬愣住了。

他大约设想过她会怎样来,却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如今经义落后,想向许兄请教。"她双手递过自己的对照表,"若许兄肯看一眼,指出我哪里有偏,我感激不尽。"

石阶下,几片落叶被风卷起。许文彬低着头,看了很久那张表。

"……你这一栏,'本注',抄得不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第三条,漏了一句限定。"

"是,我漏了。"

"我回去,把我的笔记拿给你。"许文彬把表还给她,"你别多心,我……不是为了谁。"

"我知道。"沈砚之看着他,"我只是想谢谢你。"

许文彬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那天说我的文章'无数',没有错。我后来去粮铺,问了我爹,抄了一整个月的粮价。"

他走远了。

沈砚之站在石阶上,很久没有动。

十日之后,书院读书讨论。

郑先生出了一段经文,要求大家写出释义,并互相对照。陆停云与沈砚之被分在一组。

两人各写一页,交换阅读。

陆停云看完,把她那页放下,指着其中一句:"沈兄,这里。"

"请讲。"

"'节'字,你解作'节省'。旧注是'节度',意在有制度地使用,并非少用。"他语气不重,"这一字之差,整段意思便偏了。"

沈砚之凑近看那一行字,没有争,立刻翻出本注核对。

确实是她错了。

"是我错。"她抬起头,坦然承认,"多谢陆兄。"

"你认得倒快。"

"错便是错,拖着不认,只会错得更久。"她说着,把他那一页拿起来,"不过,陆兄这篇,也有一处。"

陆停云挑眉:"请讲。"

"你由'节度'推出'须设专官专司其事',中间少了一步。为什么'节度'必然要靠专官?民间自治、乡约,也可以是节度的一种。你直接跳到专官,是预设了结论。"

陆停云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把自己的文章重新读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确有跳步。"

他把笔拿起来,在那一处划了一道。

两人对视,没有笑,也没有再多话,只是各自低头,把对方指出来的地方,一笔一笔补了。

旁边的周生看得瞠目结舌,凑过来小声说:"你俩……怎么越吵越像一伙的?"

"不是一伙。"陆停云头也不抬,"是对手。"

"对。"沈砚之说。

那天散学前,郑先生走进堂中,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告示。

"下一回的实务考核,评分之法有所改动。"

堂下的低语停了。

"从前,指出问题,便算得分。"先生环视众人,"这一回,光指出问题,不够。须提交一份可执行、可追责的完整办法:谁来做,怎么做,出了岔子找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日起,空谈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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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榜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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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