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纸发下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郑先生立在堂前，声音不高，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青岩县，山县，户一万二千。连年歉收，今秋又遭涝，灾民约八千户。账载仓粮三千八百石，近日盘点，实存三千二百石。县库银不足，邻县各有难处。三日之内，各交一份完整方案：粮从哪来，怎么发，谁核验，出了岔子找谁。"
他顿了顿。
"凡只写'增拨''严惩'四字者，不取。"
斋舍里，周生抱着题纸转圈。
"增拨……严惩……"他喃喃道，"这两个词，我一口气能写三页。"
"那便只能得零分。"沈砚之说。
周生哀叫一声，倒在了床上。
她把题纸摊在灯下，没有急着动笔，先在纸上画了四个框：
一、粮有多少。
二、怎么发。
三、怎么记。
四、谁担责。
三百二十石与六百石之差，被她圈在第一个框里。账载三千八百，实存三千二百，这六百石，是抄误、折算，还是别的，眼下无从判断。可救灾不能等。
她在框外写下一行小字：救济与追差，分线进行。
第一夜，她写完前两部分。
第一部分，三日内封仓盘点，以实存三千二百石为准，账上多出的六百石，另立"待查簿"，不当作可用之粮。第二部分，实存之粮，先放三成，约一千石，按户发放，领签留底；其余分批，视邻县调粮到达的进度续放。同时另派两路人，一路管发，一路管查，各走各的程序，查差额不得拖延发放。
她写得很顺，可写到"谁来查"时，笔又停了。
这是上一回陆停云问过的问题：地方官为什么愿意多做这件事？
第二日午后，她在书楼外的石凳上，找到了韩敬之。
韩敬之抬头看她，神色有些警惕："沈兄有事？"
"想向韩兄请教一桩实务。"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父亲在户房二十年。依你看，州县的吏员，遇到灾年多出来的差事，怕什么？图什么？"
韩敬之愣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书。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写一个不会被他们悄悄架空的办法。"
韩敬之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讥讽。过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
"怕担责。灾年的账，一笔错了，就可能是一个'失察'。多做多错，是衙门里最常说的话。"
"图呢？"
"图个平安。"韩敬之苦笑，"也图点实在的：口粮钱、差旅钱。查账的活，往往白干，没人记功。"
沈砚之把这几句一字一字记下来。
"若我写：如实申报缺口者，首次免罚，并记功；核查差役，另给口粮与路费，且不得核查本县本乡。你以为，如何？"
韩敬之皱着眉想了想。
"免罚，要有个界。否则有人故意先漏，再报。"他停了停，"口粮钱要预先拨，不能事后补。事后补，一个字都没有。"
"我记下了。"沈砚之站起身，认真行了一礼，"多谢韩兄。"
"……不必。"韩敬之别开脸，"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当众问倒一次。"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第三夜，灯一直亮到三更。
第三部分写交接留痕：仓、运、发三处各留一份，山路设中转简记；第四部分写责任：
"如实申报缺口者，首次免罚，记功一次；故意隐瞒者，以账载之数与实存之数相较，追至经手之人。核查之差役，由邻县调派，本县人不得查本县账，给口粮，预拨一半。紧急救济期间，凡有疑点者，先发后查，不得以待查为由停放；凡有疑点之账，必须留簿，不得涂改。"
她把"不得停放"与"不得涂改"那两句，连续看了两遍。
这是她这几日琢磨出来的要害：救济不能因怕追责而停下，追责也不能因救济而被抹去。
交稿时，天已大亮。
评议是在次日。
魏廷璋的方案被点出来读了一段，开头便是"增拨白银两万，严惩贪官污吏"。郑先生放下纸，只问了一句：
"两万两，从何处来？"
魏廷璋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陆停云的方案是被单独拿出来评的。他一开口，堂中气氛便稳了下来。
"学生之策，以财政为本。"他说，"向邻县借粮，以明年秋赋折抵；向富户借粮，以免差役折还；赈济分三期拨付，首期两成，二期四成，三期四成，视灾情调整。"
这是漂亮的方案，每一环都有来路。
沈砚之听着，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
她看出一处空缺。
"陆兄，学生有一问。"
"请讲。"
"邻县借粮、富户借粮，从商议到粮到，至少要半月。这半月里，灾民吃什么？"
陆停云一怔。
"首期两成，……"
"首期拨付，要等粮到。"
陆停云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一段，确有时效之缺。"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沈砚之这才继续："学生的办法，恰好能补这半月的空窗。实存三成先发，不等邻县。可学生的方案，在后续筹粮上，没有陆兄想得周全。"
她朝陆停云欠了欠身："陆兄的借粮折抵与分期拨付，我愿采用。"
满堂皆静。
陆停云抬起眼。他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公开地取走他的一部分。
"可以。"他片刻后说，"取其可用，本是应当。"
郑先生没有立刻开口。他把两份方案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才道：
"沈砚之的方案，并非每一项我都赞同。成本仍高，核查人手也未必好找。"
沈砚之垂手听着。
"可是，"先生抬起眼，"这一回，粮食、时间、责任、执行，四件事，她每一件都答了。"
他环视众人：
"从前，沈砚之只会指出问题。今日，她开始解决问题。"
这一句落下，堂中没有喝彩，却有几个人，轻轻点了头。
散堂前，先生又添了一句：
"下一次公开评议，由沈砚之陈述方案，诸生皆可当场发问。"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起身，行了一礼。
窗外，天色明亮。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紧张。
她终于，写出了一份可以站得住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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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日成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