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评议那日,明伦堂的门窗全部敞开,还是挤不下。
后排加了长凳,窗外廊下也站满了人。旁听的先生里,除了郑先生与孙学录,还有两位府学来的老教授,端坐在上首,面前各摆一盏茶,一口未动。
沈砚之站在堂中,手里只有一页纸。
魏廷璋坐在第一排,神色比往日沉静。这几日,他把她的方案翻了十几遍,写了满满三页质疑,纸边都折毛了。
"请陈述。"郑先生道。
沈砚之把方案的四部分讲了一遍:封仓盘点、分线发放、三处留痕、责任追溯。她讲得不快,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讲完,堂中安静了片刻。
魏廷璋第一个站起来。
"沈兄的方案,学生细读过。"他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话却不软,"学生只有一问:每一批粮,都要仓、运、发三处各留一份记录,每一户,还要领签画押。八千户灾民,一万六千只手,要排队画到什么时候?救灾如救火,记录越多,越慢。"
这是一个真问题,堂中不少人点头。
沈砚之没有急着反驳。
"魏兄问得对,若每一笔都要细查,确实会慢。"她说,"所以我的办法,不是每一笔都细查,而是分三级。"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级,紧急发放,只登记两样:户名、领粮数,一户一签,一息可成,不盘问,不核对。第二级,同步登记:仓里出了多少、路上走了多少,由押运者随身带简册,边走边记,不另设人。第三级,才是重点核查:只查账与账对不上的那几处,不是全查。"
她顿了一顿:
"八千户,不是八千次核查,是八千次画押,加上不到一百处重点复核。"
魏廷璋怔了怔,低头翻自己的纸。他备好的第一条质疑,恰恰是"八千次核查"。
他换了一页,抬头再问:
"那么第二问。若核查之人,与地方官互相包庇,记录再多,也是一纸空文。"
"魏兄说得对,记录本身,防不住包庇。"沈砚之说,"所以我不靠一份记录,靠三份记录互相对。"
她拿起桌上的粉笔,在木板上画了三个圈,用线连在一起。
"发放记录,在乡里,留给百姓按手印;仓储记录,在县仓,留给押运;接收记录,在中转处,留给路上的人。三份分存三处,彼此不相统属。若有人想改,要买通乡里、仓吏、押运三拨人。差异出现,便顺着缺口,查到是哪一环断了。"
她放下粉笔。
"我不敢说这样能杜绝舞弊。我只说,它让舞弊的代价,高过舞弊的好处。"
堂中有人低低地"嗯"了一声。
魏廷璋盯着木板,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没再追问,慢慢坐了下去。他的第二条质疑,也被说完了。
韩敬之此时站起身。
"沈兄,学生想问一件小事。"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你写的'如实申报者,首次免罚',如何防止有人故意先漏、后报?"
沈砚之转向他,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这一条,我正想说明。"她抬头望向堂中,"此条原本是我写的,有疏漏。韩兄指点过,免罚须有界:首次、且主动申报在核查之前;核查开始之后才报的,不算。口粮钱须预先拨一半,也是韩兄的提醒。"
她说完,对韩敬之又是一揖:"这两条,是你的,不是我的。"
堂中静了一瞬。
韩敬之站在原地,耳根慢慢红了。他没想到她会当众说出来,嘴张了张,只低声回了一句:"……不敢当。"
坐下时,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这时陆停云起身。
堂中的人都屏住了气。
"沈兄,学生有一问,与上回不同。"他的声音平静,"设有一县,缺口发现了,责任人也查出来了。可此人是全县唯一熟悉仓务的老吏,若办他,仓务便瘫,救济也随之停下。此时,追责,还是留人?"
这是一个陷阱:两头都有道理,两头也都有代价。
沈砚之静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上回说过的话:救济与追责并行,不互相替代。可这一次,两件事争的,是同一个人。
"我的办法是:留人,不免责。"
陆停云抬了抬眉。
"此人暂不收押,仍令其办差,但有三个条件:其一,账目封存,一切经手之事,须由副手共署;其二,其权限限于仓务,钱粮出入一概不得独断;其三,灾情缓解之后,该问之罪,一件不少。"她停了停,"留他,是用他的手,不是赦他的罪。"
"副手从何而来?"
"邻县调派,或另选一名吏员。此处有成本,我承认。"
陆停云看着她,良久,微微颔首。
"……我无话了。"
他坐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却也不是平日那种克制。
郑先生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够了。"
他环视堂中,目光从魏廷璋、韩敬之、陆停云脸上依次扫过。
"这一回,沈砚之的判断,比前几次都要成熟。"他说,"她不说制度万能,也不说追责可以暂缓。救济与追责,同时推进,却不互相替代,这一句,她守了始终。"
他顿了顿,看向魏廷璋:
"你先前说,她只会挑错。今日,你有话要说吗?"
魏廷璋站起身,沉默片刻,竟躬身一揖:"学生先前之言,失当。沈兄的方案,是可行的。"
堂中一片轻声。
谢子安在后排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回,是真服了。"
郑先生转向府学来的两位老教授,低声说了几句,对方点头。先生重新回到堂前:
"下一阶段的政务讨论,由沈砚之作陈述。"
周生在后排差点跳起来,被许文彬一把按了回去。
沈砚之站在堂中,听着满堂渐起的议论,忽然觉得,这十几天的汗,没有白流。
她回到座位,手心发烫。
散堂后,郑先生叫住了她。
"我有位旧友,姓裴,名守正,从前做过学政,如今在城外养老。"他语气平常,"他听说你的方案,托我给你带句话。"
沈砚之的心一提。
"他说,有空时,请你带上你近来整理的那些账目推演,去他那里坐一坐。"
她抬头。
"哪些账目?"
"你在书楼里写的,粮运损耗考。"郑先生看着她,目光平静,"我给他看过。"
沈砚之沉默了。
那份"粮运损耗考"里,混着她从残账抄下来的数字与日期。
先生看着她的脸色,没有追问,只淡淡补了一句:
"他是个明白人。你去与不去,自己斟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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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当众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