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一,天阴得厉害,明伦堂里点了灯。
郑先生没有立刻发题,而是先在堂前站了一会儿,等最后几个迟到的学生坐定,才开口:
"今日不考,先议。议完了,再写。"
他取下墙上挂的一幅舆图,是江南诸府的简图,用朱笔圈了几个州县。
"设有一州,连续两年收成不佳。州仓已空去大半,国库亦无力承担全部赈济。灾民将至,诸生以为,当如何处置?"
堂下一片低低的议论。
陆停云第一个起身。
"学生以为,当以稳为先。"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静,"国库有限,若地方官为解一时之急,竟尔滥放,则明年、后年的赋税皆要受累,财政一旦崩塌,受害的是更多的人。故当先定上限,分级拨付,宁可略迟,不可无制。"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堂中几个世家子弟微微点头。
沈砚之没有急着开口。她听完,待陆停云坐下,才起身。
"陆兄所言,学生有一处想问。"
"请讲。"陆停云没有回头。
"朝廷定上限,依据什么?"
"自然是州县呈报的灾情与仓储。"
"若呈报的数目不实呢?"
陆停云这才转过身,看她。
"仓里报有三万石,实存不过两万。朝廷依三万石定拨付,便少给了一万石的缺口;灾情报重了,朝廷多拨,多出的又去了何处?"沈砚之说得很慢,"稳,须建立在数目可信之上。若数目本身不可信,再周密的制度,也不过是在沙上盖屋。"
陆停云沉默了片刻。
"沈兄是说,须先核实?"
"是。"
"核实需要人。派去核实的人,又如何保证不被地方收买?"
这一问,正落在她昨日夜里反复想过的那处空洞上。
沈砚之吸了一口气:"派去核实的,不能是同一批人。仓储归一处,运输归一处,复核另归一处,彼此不相统属,各自留账,最后对账。三方账目若对不上,便是问题所在。"
"三方都被买通呢?"
"那便要再加一方。"
"加到几方为止?"
堂下有人轻笑了一声。
沈砚之的耳根发热,却没有退:"至少,要让串通的代价,高过串通的好处。"
"代价如何定?"
她一时没有答案。
陆停云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和,话却一点不让:"你的法子,每多一层核查,便多一层人手、多一层花费、多一层拖延。灾民等不起。待三方对完了账,人已饿死了。"
这句话很重。
沈砚之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她想说,若不核实,放出去的粮也未必到得了灾民手里。可她同时清楚,陆停云说的也是实情。
“……是。”她终于开口,"核查有成本,也会被拖延。这一点,学生一时没有妥善的解法。"
堂中静了一瞬。
她在承认自己的不足,这在一场争论里,并不讨喜。
郑先生敲了敲案沿。
"够了。各自去写。"
线香点起来的时候,沈砚之已经有了章法。
她不再空谈"核实",而是把过程拆开:先以最快的办法清点州仓存量,不必逐粒细数,只需封仓、盖印、造简册;运输途中设沿路关卡,按里程折算合理损耗,超出者追责;灾情分批评估,首批先放三成,视后续核验再续拨;事后一并对账,账目不符者,可查到具体经手人。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由上官复核"那样含糊的话。可写到"谁来担这个责"时,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她写下了"州府通判"四个字,又划去,换成"该州长吏与转运司各一人联署"。
写完,她把全文通读一遍,心里清楚,这篇文章比上次扎实,却仍然有处处可以被人戳破的地方。
收卷后,郑先生没有当堂评点,只是把几篇文章收拢,放进袖中,临走前,在沈砚之的案前停了停。
"你的策论,发现问题的眼光很好。"
她抬起头。
"但发现漏洞,容易;建一个能在现实里运转的制度,难得多。"郑先生语气不重,"你问'若数目不实',问得对。可你还没有想清楚,'由谁来执行、谁会反对、反对了怎么办'。这三件事,你先记着。"
"学生记下了。"
先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之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她第一次明白,自己一直以为,只要找到那个"对"的答案,剩下的便是别人是否听从。可郑先生与陆停云的话让她看见,所谓治国,从来不是一个人把正确答案说出来就够了。要有人去做,有人会不愿做,有人会从中得利,也有人会因此受害。
答案,只是最容易的那一步。
周生从后头探过身来,小声问:"砚之兄,你写得如何?"
“……不好说。”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第二日清晨,她听说郑先生把几篇策论留在了书房。有人在廊下议论,说先生下次授课,要拿其中一篇做范例。
"是谁的?"
"不知道。听说,先生没有给最高评语。"
沈砚之站在廊柱旁,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不给最高评语,却要拿来讲。
这究竟是认可,还是要把她的漏洞,当着满堂同窗的面,一处一处,亮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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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篇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