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把策论发回来那天,书院里添了一桩新规矩:□□。
"每人领一篇同窗的文章,批注其得失,说明修改的理由,三日后当众宣读。"先生说,"批的是文章,不是人。"
沈砚之领到的是许文彬的。
许文彬是个沉默的人,家在城外三十里的村子,父亲是个粮铺伙计,供他读书已是砸锅卖铁。他穿的青衫洗得泛了灰,肘部缝过两回,针脚细密,像是自己缝的。他读书极用功,字也写得工整,可策论总是不上不下,先生评语常是"稳妥有余,见识不足"。
沈砚之拿着他的文章回到斋舍,在灯下读了两遍。
文章写的是州县赈济,结构完整,引经据典,却有三处硬伤。第一处,他把"社仓"与"常平仓"混为一谈;第二处,他提出"劝富户捐粮",却没有说明富户为何肯捐;第三处,通篇没有一个数字,所谓"酌量发放",到底酌多少,不得而知。
她提笔便批。
"此处混淆社仓与常平仓,二者出资、管理、用途皆不同,当改。"
"劝捐一说,无因无果,富户何以应之?此段可删。"
"全文无数,空言而已。"
她写得很快,字字有据,没有一句是错的。写完,她又通读一遍,觉得干净利落,满意地搁了笔。
三日后,明伦堂。
轮到沈砚之宣读时,她起身,将批注一条一条念了出来。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核对一本账。
念到"全文无数,空言而已"时,堂中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许文彬坐在东侧,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他低着头,双手按在膝上,指节绷得发青。
念完,沈砚之坐下。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郑先生没有立刻评点,只是看着许文彬:"你有何话说?"
许文彬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微微发哑:"沈兄说得对。学生……确实无数。"
他顿了顿,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
"学生家里没有账可看。粮价几何、仓里多少,学生不知道。写这篇文章时,学生只能照着书上写。"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沈砚之,"沈兄既然看得出我空,为何不想想,我为何空?"
堂中鸦雀无声。
西头那几个杭绸子弟,已经在交换眼色。
沈砚之愣住了。她想说,我批的是文章,不是你。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忽然发觉它听起来多么冷。
"我并非……"
"我知道沈兄并非有意。"许文彬打断了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沈兄只是对,一直都对。"
他坐下了,再没有说话。
那天散学,周生拉着她的袖子,低声说:"砚之兄,你今日……是不是太狠了些?"
"我批得有错吗?"
"没错。"周生挠了挠头,"可文彬他……你知道的,他娘病着,他是借了钱才在书院住到现在的。他那篇文章,是熬了好几个夜写的。"
沈砚之沉默了。
她不知道这些。她没有问过,也从来没有觉得需要问。
廊下,陆停云正巧经过。
他停住脚步,似乎本不打算开口,却还是说了:"沈兄。"
"陆兄有何指教?"
"你的批注,没有一条是错的。"陆停云说,"可你总把争论当作寻找正确答案,而忽略别人为何坚持某一种立场。"
"学问不应因对方的身份而改变标准。"
"不应。但标准是标准,说法是说法。"陆停云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嘲讽,"你若只想让人知道他错了,那你已经做到了。你若想让他改,便要让他听得下去。"
"道理对,便该听。"
"道理对,人未必听。"陆停云淡淡道,"你读了这么多书,不会不知道。"
他说完,点了点头,往书楼去了。
沈砚之站在廊下,一阵风吹来,卷起几片落叶。她明白,他有一部分说得对。
可她仍不知道,该怎么改。
更糟的还在后头。
下一堂经义讲授,郑先生随堂小考,考的是《礼记·王制》的一段注疏。题目不难,只要求写出"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一句的郑玄注与孔疏要义。
沈砚之提笔,写下了自己对这句话的理解:民须有储,否则遇灾无备。道理是对的,条理也清。可交卷之后,郑先生翻看她的卷子,只淡淡说了一句:
"注疏要义,是'此言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一节的衍文,你未答。扣两分。"
两分,不多。可她是书院里被人盯着的人。
她站在堂前,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的心思全落在了账目、仓储、核查这些事上。她擅长的是从一团乱麻里理出道理,不擅长的是把别人早已背熟的东西,原样搬到纸上。
她有一整面墙的空缺,要补。
那一夜,她没有温策论,而是重新拟了一份读书计划。每日卯时起,先背注疏半个时辰;午后抄《礼记》三页;夜里再读策论。她把十三经按卷次列了单子,一项一项排下去,排到最后,竟排满了整整一个学期。
她放下笔,揉了揉眼角,忽然有些想笑。
她以为自己一直是个会读书的人。到今日才知道,会读书和会考试,原是两回事;会辩论和会与人相处,更是两回事。
她吹灭了灯,借着月光整理书匣,一册一册,把方才翻乱的笔记归位。
最底下压着一册旧簿,是她入学前抄的家中旧笔记,里头夹着一页纸,边角已泛黄。她随手翻开,本想看看有没有可补充的注疏,目光却落在纸页角落的一行批注上。
那是兄长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抄录某县米价时,他习惯在数字旁边标一个小小的"△",表示"此数待核",再在页边另起一栏,把数字拆开重算一遍。
她愣了愣。
这个记法,她在另一处见过。
那是父亲留下的几页旧笔记。父亲核账时,也有这样一个习惯:每一笔数字旁边点一个小三角,页边另起一栏,重算。
她以前一直以为,这是父亲的个人习惯。
可兄长从来没有跟着父亲学过账。
月光落在纸页上,那两个小小的"△",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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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她不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