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院规矩

清溪书院的日子,是从天未亮的一声梆子开始的。

沈砚之摸黑穿好青衫,把束胸的布带勒紧,再将外衫的衣襟拢得一丝不乱。同斋的周生还在被窝里哼哼,她推他一把:"卯初了。"

"再躺一刻……"

"晨读点名,迟到罚抄。"

周生哀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起了身。

斋舍是四人一间。沈砚之选了最靠窗的床位,理由是"夜里温书借点天光",其实是窗边的帐子能拉得最严实。她洗漱总比旁人早半刻,沐浴只在无人的午后去后院的小浴房,同窗邀她去城南的澡堂,她一概推说怕冷,不爱热闹。

这些推辞说多了,反倒成了她的脾性。同窗们私下说起她,只道:"沈砚之是个怪人,冷冷清清,最爱躲清静。"

这正是她要的评价。

晨读在明伦堂。几十人同诵《礼记》,声浪嗡嗡的,像一屋子蜂。沈砚之念得字字清楚,眼睛却盯着手里书页的某一行,那里有一处注疏,她昨夜读了三遍,仍觉得拿不准。

她不是不聪明,只是书读得晚,又担着压力。别人十岁背熟的注疏,她要一点一点补上。

辰时用饭。食堂分两处:东头一长排大案,菜色寻常,是寒门学生和靠官学廪米的人坐;西头隔着屏风,另设小桌,每桌四碟,有荤有素,是世家子弟与富家子的去处。

沈砚之端着碗往东头走,周生已占了位子,正埋头扒饭。他的碗里只有咸菜和糙米,筷子飞快,吃得很专注。

"砚之兄,你看。"他咽下一口,用筷子尖隐蔽地指了指屏风那边,"今日那桌有鱼。"

"嗯。"

"听说是松江府来的那几位,家里每月都往书院送一回食盒。"周生叹了口气,"我娘一年送我两双布鞋,我都舍不得穿。"

沈砚之把碗里一块腌萝卜夹给他,没说话。

她看得见那些差别。西头的人衣料是细软的杭绸,袖口熏着淡香;东头的人多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西头的人带着自己的书童,书匣里是刻本;东头的人靠借抄,一部《春秋》要几个人轮着传。

更不必说先生们的态度。有世家子弟答错了,先生会笑笑说"尚可再斟酌";寒门学生答错了,先生往往只说一个"错"字,便点下一个人。

没有谁明着说,可谁都看得出来。

午后是经义讲授。讲席上坐着的是教谕郑先生,须发半白,声音不高,却极清晰。他讲《尚书·洪范》,讲到"食货"一节,停住了。

"食者,农殖嘉谷;货者,布帛可衣。"他环视堂下,"你们说,国之根本,在食还是在货?"

堂中无人应声。

"沈砚之。"

沈砚之起身:"回先生,学生以为,食先于货。民无食则乱,有食而无货,则尚可自织自衣。"

"好。可若是食货皆足,却不能流通呢?"

她一时语塞。

郑先生没有逼她,淡淡道:"坐下,再想。"

她坐下,耳根有些热。

这时,堂中另一侧站起一个人。

"学生以为,食货之外,更要紧的是'制'。"

那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穿一身月白长衫,站得笔直,袖口没有一点褶。他叫陆停云,江南陆氏子弟,入学时便是甲等头名,先生们提起他,总带几分压不住的赞许。

"仓廪实而知礼节,是以'制'为先。有制度,则食货可通;无制度,粮满仓亦会烂在仓中。"

他说得不疾不徐,话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沈砚之没忍住,开了口:"敢问陆兄,若制度本身失灵呢?"

堂中静了一瞬。

陆停云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很平,既不轻视,也不友善,只是认真地打量她,像打量一道没解过的题。

"制度失灵,便是执行之过。"他说,"人不守制,非制之罪。"

"可若是人人不守呢?"

"那便当严惩。"

"惩之者,亦是人。"沈砚之说,"若严惩者自己亦不守制,又当如何?"

郑先生轻咳了一声。

陆停云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他没有被激怒,反而像是认真想了想:"沈兄的意思是,须有制度之外的制衡?"

"我只是想问,制度失灵之后,您的方案是什么。"

"制度失灵之后,当整饬,而非另起炉灶。"陆停云说,"否则,今日改一条,明日换一制,天下人无所适从,所谓'乱法'。"

"整饬由谁来?"

"自然是朝廷。"

"朝廷亦是人。"

两人一问一答,谁也没有让步。堂下的学生渐渐听得入了神,连周生都忘了啃笔杆。

最后是郑先生拍了拍案。

"够了。你二人各有道理,也各有不足。陆停云,你只说制,未说制失之时;沈砚之,你只问失,未说失后之解。都回去想。"

陆停云朝先生行了一礼,坐下前,目光再次扫过沈砚之,淡淡点了一下头,不是认同,只是承认——承认对面有这么一个人。

沈砚之也点头回礼。

散学后,周生挤过来,兴奋得脸都红了:"砚之兄,你敢跟陆停云顶嘴!他可是陆家的人!"

"我没有顶嘴,是在讨论。"

"你没瞧见西头那些人的脸色。"

她看见了。

那些穿杭绸的人,在她与陆停云对答时,脸上都带着一种笑,不是赞许,是看戏。他们不在意这场争论的结果,只觉得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敢站在陆停云对面,有趣。

她把书册收入匣中。

夜里温书,油灯点到三更,她照例把斋舍帐子拉得严严的,自己守着一盏小灯,对着《尚书》一遍遍默写。周生早已鼾声如雷。

窗外有风。远处书楼上,还有一盏灯亮着,不知谁在夜读。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笔放下,心里却一直在回想陆停云那句"人不守制,非制之罪"。

他没有错。

可她也没有错。

这样的争执,大约要持续很久。

次日清晨,郑先生在堂前站定,手里拿着一张告示。

"下月月初,书院将行限时策论考核,题目与地方财政相关。"

他的目光从堂下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在沈砚之那里停了一瞬。

"诸生,好生准备。"

沈砚之攥紧了手里的书页。

地方财政。

她等的就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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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书院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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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