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份联名书递到了郑先生案上。
署名的有六个人,不在正式五人之列,也不全是候选,多是平日里与世家子弟走得近的学生。措辞很客气:沈砚之身份尚有疑点,为免日后牵连书院,请暂缓其候选之名,待查清再议。
郑先生看完,把纸压在镇尺下,没有表态。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周生跑进斋舍,气喘吁吁:"砚之兄,有人联名了!要把你的名额暂缓!"
"我听说了。"
"你怎么这么平静?"
沈砚之正在默写一页经义,笔没停:"着急没有用。"
周生张着嘴看她,半晌没说出话来。
其实她握笔的手,指节是白的。
书院在第五日召开推荐评议,照例设在明伦堂。这一回,堂上多了一张客席。
席上坐着一个老人,葛布长衫,眉眼清癯,面前一盏茶,一口未动。
裴守正。
沈砚之进门时,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碰了一下,他的视线很快移开,像从未见过她。
郑先生向众人介绍:"这位裴先生,曾任江南学政,今日受邀监评。评议一应章法,由他把关。"
吴先生先开口:"联名书,诸位想必都听说了。老夫之见,此事涉及书院声誉,不如暂缓沈砚之名额,待府学核验明白,再行补荐。"
堂下几个人轻轻点头。
沈砚之站着,没有说话。她没有再去驳什么。她知道,这一回,不是"格式"的问题,是有人想用"稳妥"二字,把她挤出去。
就在这时,那张客席上,传来一声轻轻的瓷响。
裴守正放下茶盏。
"老朽只说一句。"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高,堂中竟安静下来。
"书院既定,推荐以成绩与实务为准,便请按同一标准,比所有人。"他缓缓道,"至于身份核验,自有章程与府学,不是老朽今日该问的事。"
他没有看沈砚之,也没有提她的名字。
这话听上去,只是一个监评人在复述规则,一个字也没有替谁说话。
可吴先生沉默了。
郑先生接过话头:"裴先生所言,正是此意。既如此,今日评议,各位以实绩说话。"
题目是郑先生当场出的:
"某州遭灾,朝廷拨粮三千石,州府呈报已发放完毕,而灾民仍有饥馑。试析其因。"
几名学生依次起身作答。
魏廷璋说,是官吏克扣。谢子安说,是路途遥远,粮耗太重。韩敬之从衙门实务讲起,指出州县层层摊派,名义上发了,实际中间扣了。三人各有道理,堂中气氛渐渐热起来。
轮到沈砚之时,堂里的目光,几乎全落在了她身上。
她起身,向上首行了一礼。
"学生以为,这道题,要从三层看。"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层,财政来源。朝廷拨的三千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户部仓调,还是从邻省转运?不同来源,到州的时间、损耗、手续都不同。若来自远省,三千石在路上,便不可能原数抵达。"
"第二层,粮食交接。朝廷'拨',州府'收',州府'发',每一步,是三个动作。账上的'拨三千',只是第一步的数字。收到多少,仓里存多少,实发多少,须分别有记录。若三个数字,用的是同一个'三千',那便是有人把三步并作了一步。"
"第三层,执行责任。谁在州府收粮?谁在乡里发粮?每一步,由谁签字、由谁担责?若无人负责,数字再漂亮,灾民碗里也没有粮。"
她说得不快,每一层都落在实处。堂中有人在悄悄记。
田明远这时站了起来。
"沈兄所言,学生有一补充。"他语气很稳,"依学生之见,只要按户部拨粮之数,如数发放,便不会有差池。朝廷拨三千,便发三千,每户按册分配,何须多这许多层次?"
堂中静了一瞬。
沈砚之转向他,微微颔首。
"田兄的方案,条理清楚,若在账面上,确实自洽。"她缓缓道,"只是,学生想请教一事:从州仓到乡里,粮要走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
"水路行船,沿途有漏、有潮、有鼠雀之耗。通例,一次运输,损耗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八。三千石运到,实存至多二千**百石,何以'三千石如数发放'?"
田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其二,州仓原有存粮,与朝廷拨来之粮,是否混放?若混放,仓里的记录,便无法区分哪些是'拨来的',哪些是'原有的'。田兄的方案,是把账面上的'拨'字,直接当成了'发'字。账是账,粮是粮。账上写发了,不等于粮到了灾民手里。"
她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是学生此前吃过亏的地方,所以格外留意。"
最后这句,她说得平淡,几乎不带情绪。
田明远沉默了很久。
“……确是学生疏忽了。”他终于低声道,"受教。"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别处,也没有强辩。
堂中一阵细微的响动。
吴先生一直半阖着眼,这时慢慢睁开了。
"沈砚之。"
"学生在。"
"你方才说的'三步并作一步',是自己想的,还是读来的?"
"学生在书楼里,翻过几册漕政旧例,又在永宁县账目里吃过亏。"沈砚之如实道,"是笨办法,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吴先生没有立刻应声。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掂量什么。
"身份之事,可以继续核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但成绩,是成绩。她今日所答,不能因为别的缘故,一笔抹去。"
郑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孙学录。"
"在。"
"今日评议,沈砚之所答三层,录入名册,作为实绩,永不涂改。"
"是。"
孙学录提笔,在册子上落下几行字。墨迹未干的时候,沈砚之看了一眼,那一页的最上头,写着三个字:
沈砚之。
后面,是一行行细小的批注。
她忽然想,原来所谓"定名",并不是有人告诉你"你是谁"。
是你用一笔一笔的实绩,让别人没法把这个名字,从册子上抹去。
散堂后,众人陆续离开。
沈砚之走到廊下,看见客席上的裴守正已经起身,被郑先生陪着,从另一道门出去了。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明白,那一眼不看,比任何话都重。
一道人影在她身侧停下。
陆停云。
"今日,你的三层答法,我听得很清楚。"他说,"田明远那一问,你没有逼他。"
"他认了,便够了。"
"嗯。"陆停云看着廊外的树影,过了片刻,忽然道,"可你要记着。"
"记着什么?"
"书院评议,先生们看得见你的文章,也看得见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很平,"考场里,不是这样。"
沈砚之转过头。
"糊名,誊录。考官看到的,只有一份卷子,没有名字,没有出身,没有谁替你说过一句话。"陆停云看着她,"你若在那里赢了,便是真赢;若输了,也没有人替你辩一个字。"
风吹过廊角,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真正的竞争,不在这里。"他说,"在考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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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纸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