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册复核会设在第二日午后。
正式推荐的五人与候选的两人,全被叫到明伦堂。长案上摆着七份档子,郑先生、吴先生、林先生依次落座,孙学录立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只旧文书匣。
沈砚之站在最靠边的位置。
她一夜没有睡好。可此刻,她的背挺得很直,面上没有一丝波动。
"各位的籍贯与学籍,府学回文已到。"孙学录打开匣子,声音平板,"六份无误。"
他顿了一下。
"第七份,沈砚之,有一处出入。"
堂中的目光,一瞬间全落了过来。
沈砚之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很快松开。
"请孙先生明示。"
"府学所存的旧年登记原件,与书院所存誊副,在保人一栏的排列上,有所不同。"孙学录翻开一页,"原件是保人在前、里长在后;誊副是里长在前、保人在后。另,原件右下角的印,位置略偏。"
他合上册子。
"不是明显的伪造。只是,格式不同。"
堂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低低的议论。
沈砚之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
是格式。
不是年岁,不是姓名,不是任何一处会碰到她真实来历的地方。
她的心稍稍落了一寸。
"孙先生,"一个声音从正式推荐的队列里响起,"学生有一言。"
是田明远。
田明远是州学训导的儿子,经义出众,在五人里排在末位,一向沉稳,少说话。此刻他向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
"推荐名额有限,事关书院名声。一个家世不明、连档案都说不清楚的人,若占了名额,将来出了岔子,书院如何自处?学生以为,当先取消其资格,待查清后再议。"
话说得冠冕堂皇。
堂中几个人微微点头。吴先生没有出声,但眉头皱得很紧。
沈砚之转向田明远,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向上首的三位先生行了一礼。
"学生请诸位先生允准,向田兄问三句话。"
"问。"郑先生说。
"田兄。"沈砚之转过身,声音平稳,"请问,书院哪一条章程,写明'旧档格式与誊副不同,即为不合规'?"
田明远一怔:"……章程里,自然有核验之责。"
"核验之责,写的是'核其真伪',还是'核其格式'?"
"这……"
"学生这三日,把书院的《学籍章程》读了两遍。"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翻到做了记号的一页,"第十一条:凡旧年补录之籍,格式从当年县例,不拘今式。"
她把册子双手呈给孙学录。
孙学录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问。"沈砚之继续,"十年前,本府籍簿曾改式,旧籍补录者,多有异式。孙先生,本院在籍的学生中,因这个缘由,档案格式与原件不同的,有多少人?"
孙学录没有立刻答。他翻了翻手里的另一册簿子,片刻后抬起头:
"三十一人。"
堂中一阵骚动。
沈砚之等那阵声音落下去,才开口:
"那么第三问。若'格式不同'便算存疑,书院是否应将这三十一人,一并停荐?"
没有人说话。
田明远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学生并非说,学生的档案一定没有问题。"沈砚之放缓了声音,"学生只是想说,格式不同,是需要查的事,不是能定论的事。若书院想查清,学生愿意配合;若书院因此就判定学生作伪,那请先指明,伪在哪里。"
她朝先生们深深一揖。
"学生所求,只是按章程办。"
沉默持续了片刻。
谢子安在正式推荐的队列里,低低"嗬"了一声,没压住,惹得旁边韩敬之侧目。
魏廷璋盯着地面,没有抬头。
陆停云站得笔直,视线落在沈砚之身上,神情里有一点难辨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吴先生清了清嗓子。
"章程十一条,确有此语。"
林先生点头:"格式之别,不足为凭。"
郑先生放下茶盏,没有急着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田明远身上。
"田明远。"
"学生在。"
"你的疑虑,出于对书院的看重,这一点,我记下。"郑先生语气平淡,"可下一回,在提出取消他人资格之前,先去翻翻章程。"
田明远低下头,耳根通红:"学生……失言。"
"孙学录。"郑先生转向侧首,"沈砚之的资格,暂不取消。格式之别,列为待查事项,由书院继续核查。"
"是。"
"散。"
人群鱼贯而出。
沈砚之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很慢。
她回想田明远方才那番话。每一句都有道理,可每一句,都是冲着"取消"去的,没有一句,是冲着"查清"去的。
查清事实,应当先问:哪里不同,为何不同?
他一开口,便是:先取消,再议。
这不像是一个想弄明白真相的人。
更像是,有人想让她先掉下去。
至于是田明远自己,还是有人借他的口,她不知道。
走过廊角,孙学录从后面追了上来。
"沈生。"
她停下。
孙学录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很低:"方才你说的,章程十一条,是对的。可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请先生讲。"
"格式不同,只是其中一项。"孙学录说,"府学回文里还有一句,说原始登记,需要再核。若要彻底解决这个疑点,须补查一份多年前的原始登记记录。"
沈砚之的心提了一下。
"那份记录,在哪里?"
"原籍县的档房。"孙学录顿了顿,"我昨日行文去问过,县里回话,十年前那一场秋水,档房进了水,不少旧册损毁,或已移作他处。那一份,暂时找不到。"
沈砚之站在廊下,风从廊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袖微微鼓起。
“……暂时找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孙学录苦笑了一下,"可能是烂了,可能是丢了,也可能,只是还没翻到。"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一个按规矩办事的人,少有的一点犹豫:
"你自己,也想想办法。"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沈砚之一个人留在廊下。
远处,书楼的飞檐在日光下泛着冷白。
十年前那一场秋水。
原籍县档房,进了水。
她想起那一枚模糊的旧印,想起那页被雨打湿过的文书。她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灾,把一些纸泡烂了。
可此刻,她忽然不那么肯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旧档有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