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议会在清晨开始，窗纸上还泛着青白的光。
堂中摆着一长排案，七位先生依旧落座。候选的学生分立两侧，沈砚之排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捏着一页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吴先生翻完所有人的档子，最后停在沈砚之那一份上，又看了一遍，才抬头。
"沈砚之。"
"学生在。"
"你的策论与实务，老夫承认，近来确有进益。"吴先生说得很慢，"但经义一科，榜上是乙下，身份核验，府学那边尚未有结论。两样加在一起，老夫仍觉得，推荐之事，须慎。"
林先生放下茶盏，接了话："若只看文章与实务，沈砚之足以入荐。"
"光看文章，不看根基，是取巧。"
"光看根基，不看才干，是守旧。"
两人话里都不重，却谁也不让。堂中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一截香灰落下的声音。
沈砚之上前一步。
"先生们，学生有一言。"
吴先生抬手："说。"
"学生的经义，不稳。"她直截了当，"榜上写着乙下，学生认。学生不想用任何一篇文章，让诸位先生改主意，因为文章解决不了这一处。"
吴先生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砚之双手呈上那页纸。
"这是学生的补强计划，请先生们过目。"
纸上写得很细：
三月为期。每日卯时、午后各一个半时辰，只读本注，不加己见。每旬默写一卷，请许文彬、陆停云二人任意一人对照勘误。每月请先生抽测一次。
若第三月抽测，不及乙上，学生自请退出候选。
最后一行字，被吴先生读了两遍。
“……你给自己设了退出之限？”
"是。"沈砚之说，"学生若补不上，便没有资格占这个位置。"
堂中一时静下来。
林先生低声对郑先生说了句什么，郑先生微微点头，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吴先生把那页纸放下，捋了捋胡须。
"这个计划，比老夫当年读书时，还要细。"
没有人接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也罢。身份之事，待府学回复。在此之前，沈砚之的候选之名，保留。"
郑先生向沈砚之看了一眼，几乎看不出的一点头。
午后，名单贴出来了。
粉壁前挤得水泄不通。周生踮着脚念，声音都在发抖：
"正式推荐，五人：陆停云、谢子安、魏廷璋、韩敬之、田明远。"
"候选，二人：许文彬，沈砚之。"
最后那两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周生自己愣住了："……许文彬？他也在？"
许文彬站在人群后面，抱着书，脸色发白，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沈砚之走过去，轻声说了一句："恭喜。"
许文彬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嗫嚅着开口："……我经义，一直是还行的。"
"你的经义，是整个书院最稳的。"
许文彬的嘴唇动了动，耳根渐渐红了。他抱紧了怀里的书，没说话，用力点了一下头。
陆停云从人群另一端走了过来。
他的名字排在榜首，神色却看不出喜色。他在沈砚之面前停下。
"恭喜。"
"同喜。"
陆停云看着她手里的一页纸，没有提那张补强计划，只是淡淡道："你每日一个半时辰，不够。"
沈砚之一怔："不够？"
"本注之外，还有疏。只读本注，看似稳，到了考场，遇上疏里的出处，仍会失手。"他说得很平，"我每日两个时辰，其中半个时辰，专读疏。"
“……陆兄这是在教我？”
"不是。"陆停云道，"是不想将来胜之不武。"
他说完便走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笑了一下，把"一个半时辰"划去，改成了"两个时辰"，旁边添了小字：加疏。
入夜，书楼里灯火稀疏。
她在靠窗的案前坐下，翻开那本"粮运损耗考"，把夹在其中的几页推演抽出来，铺平。
石梁堰。先收文，后验粮，隔日登记。
葛有年，当年的文书录事，后迁平川府，任仓场副使。
她把这几条一条条列在纸上，下面写了第二栏：下一步，可查之事。
查葛有年现今何在。
查平川府仓场的公开名录。
查石梁堰仓的立仓年代，这条"例外"，是何时定的。
这些，每一条，都不是眼下能做的。她在书院，手里没有一个出入的名额，没有一封能发出去的公文，连写信问人，都要小心不留下痕迹。
她明白，眼下，她只能知道自己该查什么，却暂时没有路去查。
笔尖悬了一会儿，她在最后写下一行字：
先过考。先站稳。
她把纸折好，夹回册中，合上，推到案边。
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旧案上。哪怕那里藏着父亲当年没有说完的话，她也要先让自己，拥有一个谁也拿不走的资格。
走出书楼时，天已全黑。
廊下的风里带着霜意，远处的更鼓敲过二声。她走到斋舍门口，忽然看见郑先生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正要走过，门却开了。
郑先生立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旧文书匣，神色比平日沉了许多。
"沈砚之。"
"先生。"
"府学的回文，今夜到了。"
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郑先生没有请她进去，也没有把匣子打开。他只是站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
"其中有一项记载，我还没有看明白。明日，我再与孙学录一同核对。在此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
“……是。”
"回去睡吧。"
他转身进屋，沈砚之站在门外，隔着那条窄窄的门缝，看见他把文书匣放进案后的柜子里，上了锁，又把钥匙收进袖中。
灯很快灭了。
她独自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处还没停歇的更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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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候选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