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名册之争

告示是清晨贴出来的,只有两行:

本月起,核验诸生籍贯、学籍、保结,为下阶段推荐之据。

名额五人。

围在告示前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眉,有人低声算着自己的材料齐不齐。周生挤在人群里,回头冲沈砚之挥手,脸上写满了"我完了"。

沈砚之读完,转身往孙学录的房里去。

她没有等他来传,主动去的。越是躲,越像心虚。

孙学录正在整理一摞文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取出她的那份档子,摊在桌上。

"坐。"

那是一叠薄薄的纸。籍贯文书的誊副,补呈的保结,书院两年来的在籍簿抄录,旁边夹着府学行文的回条,上头写着"原件调取中"。

"你的材料,大体齐备。"孙学录慢慢翻着,"只有一处,现存档案对不上。"

"请先生明示。"

"你入书院前的一项旧记录,书院所存的誊副里有,原籍县的底册里却暂时查不到对应。"他用指甲点了点纸角,"并非说你有假,是需要等府学那边回复。"

沈砚之的指尖在膝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学生想问,这一项之外,还缺哪些具体文件?"

孙学录看了她一眼。

这是许多人不会问的问题。多数人只会问"能不能通过"。

"原件,是缺的。其余,你有的我都有,没有的,我也说不出你还能补什么。"他顿了顿,"你自己想想。"

沈砚之想了想。

"学生可以补三样。"她一样一样数出来,"其一,书院两年来的月考名册与评议记录,可证学籍不曾中断;其二,里长与保人的联署证明,已经补呈,学生请先生再行誊录备案;其三,请先生准许学生,请郑先生与历任讲授的先生,各出一份在学证言。"

孙学录的笔停了一下。

"你这是在替我把核验的路铺好。"

"学生只是想知道,书院还需要什么。"沈砚之说,"若缺的是学生拿不出来的,学生不会强求;若缺的是学生拿得出来的,学生自当补齐。"

孙学录沉默片刻,提笔在她的档子上添了一行字,把那三样记了下来。

"去吧。"

三日后,推荐评议。

明伦堂里摆着长案,七位先生按序落座,候选的学生分立两侧。沈砚之站在靠窗的一边,隔着人影,能看见陆停云站在对面,神色平静。

第一个开口的,是吴先生。

吴先生是书院里资历最老的教谕,须发皆白,为人持重,向来不喜冒进。

"推荐名额五人,事关书院颜面。"他慢悠悠道,"老夫之见,当以材料齐备、成绩稳定者为先。有人学业虽佳,籍贯尚有疑点,宁可缓一缓,待核验清楚再推,免得日后出了岔子,连累书院。"

没有点名,可堂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了沈砚之。

郑先生放下茶盏。

"吴兄所言,有理。可推荐,终究是荐人才。"他平声道,"沈砚之的策论与实务,近来在书院里,有目共睹。不能因旧档案缺了一页,便把学业抹掉。"

"老夫并非要抹掉。"吴先生道,"只是先后有别。"

"先后之别,章程里是怎么写的?"

两位先生各执一词,堂中气氛渐渐紧了。

沈砚之等到他们声音停下,才向前走了一步,朝上首一揖。

"学生有一言,请诸位先生允准。"

"说。"

"学生不求破例。"她说得不快,"若书院定的规矩,是材料不全者缓推,学生愿意受。只是,学生想请书院将规矩说明白:缺的是哪一项,限期多久,补到什么程度算齐备。若学生能补,便补;若补不上,学生也无话可说。"

她把一页纸呈了上去。

上头是三样补证的清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末尾空着一栏,写着"书院核验意见"。

吴先生接过去,一行一行读完,没有立刻说话。

"……你倒是把我们的路,也替我们列好了。"他把纸放下,神色缓了一缓,"此法,合规。"

郑先生微微颔首。

"那么,沈砚之的资格,暂不否,也暂不定。"另一位年轻些的林先生开口,"待府学回复,再行定夺。"

这是一个折中。吴先生没有再反对。

轮到陆停云时,一切顺利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籍贯、学籍、保结,一应俱全,三代清白,无一处疑点。吴先生翻完他的档子,点头道:"陆生材料完备,可入正式推荐名单。"

堂中有人轻轻吐了一口气。

陆停云行礼谢过,退回原位,目光平直,没有往沈砚之这边偏半分。

散堂后,廊下起了风。

沈砚之走到廊边,陆停云正好也在那里。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恭喜。"她说。

"多谢。"陆停云看着廊外落叶,过了片刻,才道,"你那份清单,列得很好。"

"若换作陆兄,也会这样做?"

"会。"

他说得毫不犹豫,随即转过头来,看着她。

"可我不会替你求情。"

"我知道。"

"程序,对所有人要一致。"陆停云语气平稳,"今日我若为你说一句话,明日便有人拿同样的话,去替别人说。规矩一旦松了口,松的就不止你这一处。"

沈砚之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陆兄说得对。我若是你,也会这样。"

"所以,"陆停云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你材料若通过,我会把你当作更有威胁的对手。"

"我也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沈砚之一个人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渐远。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几个月,她在文章里赢过,在评议上赢过,在许多人面前,证明过自己有本事。她一度以为,只要本事足够大,面前的路便会一扇一扇地开。

可这一回,没有人质疑她的文章,没有人否认她的策论。

挡在前面的,是一页对不上的旧档案。

那是她再多写一千篇策论,也写不掉的东西。

晚钟敲过,她走过后廊,看见孙学录抱着一只文书匣,脚步匆匆,从廊那头走来。

他没有看见她。他径直走到郑先生的书房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门开了一线,他侧身进去,却没有关严。

沈砚之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听见他压低的声音,一字一字,落进暮色里:

"先生,沈家的旧档案,府学那边,有回复了。"

"如何?"

"……只是,其中有一项记载,与书院所存,对不上。"

门轻轻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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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名册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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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