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沈砚之回了沈家,进了东跨院,反手栓上门。
她从书架上取下《漕河图考》,用裁纸刀挑开封底的糊边,把那页残账取出来,铺在案上,压住四角。
这是她第一次,在裴守正说过那番话之后,重新读它。
起运栏只有一行。她把灯拉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初三、初九分起,共七千九百石。
不是"初三至初九"。
是"分起"。
墨色在"分"字上褪得厉害,只剩一个半边,她当日在灯下抄录,错把它认作了"至"。一字之差,把两次起运,抄成了一段连续的日子。
她盯着那个褪了色的字,过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
裴先生说得对。她以为自己读的是账,其实读的是自己抄的账。
她取过一张新纸,从头来过。
第一步,把粮分批。初三一批,初九一批,各自对应的路程、文书、登记日,分栏列开。页上只有总数,没有两批各自多少,她便不假装知道,只在两栏里各写一个"?"。
第二步,把差额拆成三块。
第一块,时间错位。起运至登记相隔十八日,前一批早已到,后一批的文书未必同日收,登记日并不是到粮日,这一块的差,不能算缺。
第二块,计量折算。残页边角有"乡斗计"三字,官斗与乡斗之差,她已算过,一并划出。
第三块,无从解释。
她算了三遍。分批之后,原先那个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缺口,缩小了许多,小到抄写与折算的误差几乎能吞下去。
几乎。
她把笔搁下,没有写"无事",也没有写"有弊"。
在纸的最下面,她只写了两行:
已确认:两批起运,登记日晚于第二批到粮日,时间错位属实。
未确认:第二批在途交接,页上无载。缺的是一个环节,不是一个数字。
她想起裴守正的话:哪一个环节,哪一份文书。
答案不在数字里,在数字中间那段看不见的路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残页的左边缘。
那里有一行被火燎过的残字,只剩下半截偏旁,上头像一个"石",中间像一个"梁"的一部分,再往下是个"堰"字的右半边。
"……梁堰……"
她早就见过这几笔,一直当作是污渍。
她把《漕河图考》翻开,没有看图,翻的是后面的漕路里程表。书里按河道顺序,列着沿途各转运仓、水驿、闸堰的名字与相隔里数。她从头到尾,一行一行摸下去,找带"梁"字的。
找到三处:梁溪仓、石梁堰、新梁闸。
梁溪仓不临漕河,转运不经此处;新梁闸是闸,不设仓。
只剩石梁堰。
再对里程:自该仓所起运,至石梁堰,水陆合计约五日。残页上写的"行五日",正好吻合。
她的指尖在石梁堰三个字上停了许久。
兄长把这一页残账藏进《漕河图考》。
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当时,也翻到了这一行。
回书院之后,她开始查石梁堰。
她不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只查公开的:府志、县志,以及书楼里能借到的几册《漕政旧例》。她把凡提到"石梁堰"的段落都抄出来,按年代排好。
查到第七日,她在一册旧例里,看见了一条不起眼的记载。
按漕政通例,转运仓收粮的次序是:粮到,先验粮,后收文,再登记,三步在一日内完成,文书与粮食对得上,才能登簿。
而旧例里单独注明:石梁堰例外。
石梁堰仓,因水路迂回,粮船常夜至,故先收文书,隔日验粮,再行登记。
先收文,后验粮,隔日登。
她把这三行字反复看了很久。
别处是粮与文同日。石梁堰,文先到,粮后验,中间有一整夜,甚至一整日的空当。
这个空当,正好够一页文书,在粮还没有验的时候,先被登进册子里。
她坐在书楼的角落,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可她很清楚,这并不能证明任何事。
石梁堰的例外,也许只是因为水路确实迂回,也许从立仓之初便是这个规矩,与她父亲的案子毫无关系。她查到的,不是罪证,只是一处"不同"。
可昨天以前,她面对的是一片"哪里都可疑"的雾。
今天,她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问题:石梁堰为什么与别处不同?这个空当,是谁定的?在那一夜里,经手的人是谁?
这就够了。
她拿出一张新纸,把今日的推演写下来:已确认、可疑、待证,三栏分开,一个字也不夹杂推测。写完,对折,夹进了"粮运损耗考"的中间,与许多无关的算例混在一起。
她决定,暂时到此为止。
经义要补,推荐的名额要争,孙学录那里的那一笔账还没有了结。残账不会跑,可她的资格,一旦出了问题,什么线索也留不住。
她要先让自己站稳。
合上笔记前,她又翻了一遍刚抄下的《漕政旧例》,想看看有没有遗漏。
在那一页的末尾,附着一份石梁堰仓的旧职名录,字很小,挤在页脚。
仓大使一员。
仓吏二名。
文书录事一名:葛有年。
名字后面,另有一行更小的字:
后迁平川府,任仓场副使。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当年,那一夜的文书,是从谁手里收进来的?
名录是旧的,抄录的人,又是何时写下"后迁"二字的?她不知道。
可一个当年掌管文书的人,会不会,还在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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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残账见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