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考前的最后一次公开策论讨论,安排在十月初五。
这一回,郑先生没有限定名额。凡是列入正式推荐与候选的七人,加上几个自愿旁听的高年级学生,坐满了明伦堂。窗外的桂花早谢了,枝头只剩几片黄叶,在风里晃。
郑先生站在堂前,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题纸。
"灾年之中,朝廷究竟应当优先减免赋税,还是优先维持地方财政稳定?"
他把题纸放下:"陆停云,你先。"
陆停云起身,向上首一揖。
"学生以为,当以稳为先,减为后。"
他的声音很平,一句接一句,像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砖。
"灾年赋税,不可一概而免。地方行政、驿站、军粮,皆须有钱粮支撑。若这些支出断了,灾未救,政先乱。故学生主张,先核定地方必要支出,保其不缺,再就余额分层减免:重灾州免七成,中灾州免四成,轻灾州免二成。如此,既不误救济,也不坏秩序。"
他讲完,堂中安静了片刻。
这是一份无懈可击的方案。每一环,都有来处,每一数,都有分寸。
沈砚之听完,没有立刻起身。
她在心里,把"必要支出"四个字反复过了几遍。
"沈砚之。"郑先生道。
她站起来。
"陆兄的方案,学生有一处,想请教。"
"请。"
“'必要支出',由谁来核定?”
陆停云答得很快:"由州府呈报,户部复核。"
"州府呈报的数,可靠吗?"
“……账面所载,自然有据。”
"前日青岩县的账,陆兄应当还记得。"沈砚之说得不急,"账载存粮三千八百石,实盘三千二百石,差六百。这六百石,在账面上,占一成半有余。若依账定'必要支出',便是为六百石不存在的粮,留了位置。"
陆停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个例。"
"若是个例,当然不必担心。可灾年之中,州县为了多留钱粮,有两种常见的办法:一是虚报支出,二是层层截留。"沈砚之一字一字道,"陆兄的'必要支出',恰恰是最容易被虚报的一栏。军粮要多少?驿站要多少?官俸要多少?州府报,户部核,核的又是州府报来的数。核的依据,就是被核者自己。"
堂中响起低低的议论。
"所以学生的主张是:先核实,再定减免。"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
"先核州县实际存粮、实际应征户数、百姓实际负担,三样查清,再定哪里该减、减多少。核实本身,也是减免的依据。若不核,便是闭着眼睛分配。"
陆停云没有退。
"沈兄这话,有一个前提:核得过来。"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一步比一步沉。
"设一州十二县,每县核实仓、户、负担,至少要派三人、耗一月。十二县,三十六人,三月。灾情不等人。三月之后,核完了,灾民已饿死了。"
他看着沈砚之:
"你的办法,对的是账。我的办法,对的是时。账错了可以改,时过了不能追。"
堂里一片安静。
这一句,说在了要害上。
沈砚之的指尖,在案沿轻轻按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辩。她想起了上一回,陆停云问她"地方官为什么愿意多做这件事",她答不出,只能请先生允许修改。
这一回,不能退得那么狼狈。
"陆兄说得对。"她缓缓道,"全面核,确实来不及。"
陆停云似乎怔了一下。他大概预备着她会硬辩。
"所以,学生修正。"
沈砚之向郑先生欠了欠身:
"请先生允许,学生当场改方案。"
"准。"
她走到堂前,拿起粉笔,在木板上画了一张简图。
"十二县,不全核。"她边画边说,"灾情最重的三县,全核,派足人手,一月内完成。其余九县,分两类:一类抽查,每县抽三成的乡,核实仓与户;另一类,以县自报为准,但由邻县互验,三县为一组,互查账目。"
她转身,看着陆停云。
"三县全核,需九人;九县抽查,每县一人,九人;邻县互验,由本县官员自查,不另增人手。合计十八人,一月。"
"其二,核查与减免同时进行。"她在板上添了一行,"先按陆兄的分层比例暂减,核实之后,若发现虚报,再追补;若发现实情更重,再追加。不等核完才动,也不因动了就不核。"
她写完,放下粉笔。
"陆兄的分层减免,学生采用。人手不足,学生用抽查与互验补上。"
堂中一时无声。
陆停云看着木板,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最后停在"互验"二字上。
"互验。"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三县为组,互相不隶属,彼此无上下……"
他没有说下去。
过了片刻,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一版,比方才的可行。"
郑先生的声音,从上首缓缓传来:
"沈砚之的核实之议,抓住了要害;陆停云的时效之问,补上了短板。各有所长,各有所缺。"
他环视堂下。
"可有一点,我要说。方才沈砚之的方案,是被问倒之后,当场改的。改得不坏。"
没有人说话。可堂中有几个人,眼神悄悄变了。
散堂后,陆停云在廊下等她。
"你赢了账目这一半。"
"你赢了人手那一半。"
"平。"陆停云说,"可我仍不认为,你比我更适合入仕。"
沈砚之怔了怔,没有生气,只是看着他。
"入仕要的,不只是找出毛病的人。"他语气坦率,"还要有稳住局面的人。你会发现问题,却未必擅长把问题稳稳地按下去。"
"陆兄说得,我记下了。"沈砚之说,"可我也不认为,你比我更适合。"
陆停云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便考场上见。"
他转身走了。
当夜,陆家别院。
陆停云进门时,叔祖正坐在灯下抄诗,眼皮都没有抬。
"听说,今日讨论,你与沈家那孩子,又争了一场。"
"是。"
"赢了?"
"平。"
叔祖放下笔。灯影里,他的面容温和如旧,话却比上一回重了一分。
"停云,老夫上回说过,沈家的旧事,你不要碰。"
"孙儿没有碰旧事,只论学问。"
"学问之外的事,才是麻烦的开始。"叔祖看着他,"他的档案出了疑,府学那边正在核。你今日与他走得这样近,明日若有人把你与他并作一谈,陆家要为你担这个名。"
陆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孙儿明白。"
"明白便好。"
他退到廊下,夜风很凉。
他当然明白叔祖的话。可他同样明白另一件事:今日,沈砚之被他问倒之后,没有恼,没有辩,当场改了方案,改得比他预想的更好。
那样的人,他不想假装没有看见。
廊外有风吹过,灯影摇晃,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停云站在影子里,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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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陆氏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