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总时不时会下一场细雨,今日的天气倒是出奇的好,永华路上的人群来来回回走动。
那些个官宦富商家的小姐后头跟着三三两两的丫鬟侍从,有些正颐指气使的指使下人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有些则与结伴同行的好友咬着耳朵说说笑笑。
街上莺声笑语,好不热闹。
然而这群莺莺燕燕听闻承王在此处时都在同一时聚在那看热闹的一处。
承王今日身着藏黑色缕金祥云纹织锦直缀长袍,衣摆猎猎如流云,华贵无比的料子将那肩宽窄腰很好的衬托出来,风神秀逸,身姿颀长,眉目如画,疏淡却又深邃锐利,让人想探索却又望而却步。
他实在长得太好,就堪堪站那,便能引来一众莺莺燕燕驻足。
须臾,这个让无数少女魂牵梦萦求而不得,只盼着能与之说上一句话的王爷,负手立在一身姿曼妙的女子跟前,紧盯着她,温声询问着情况。
女子抬手摘下面纱,仙资玉色,端庄秀丽,如一朵刚刚盛开的海棠花,娇艳欲滴。
一众少女的心碎了又碎,嫉妒的,羡慕的,向往的,可无论哪一种,内心都不得不感叹一句檀郎谢女。
人群散完之际,周岘余光捕捉到那抹即将随着人群散去的身影,眸光一凛,视线扫过去。
“何时回来的。”
语调是少有的疏懒。
苏栩几人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陈谦脚步顿住,将钱袋子放入腰间的搭包,转过身对着面前的几人戏谑的挑了挑眉,随后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冲周岘微微作了一辑。
“这不前脚刚到京城,后脚便看了一出戏。”
高鹜远随着声音望过去,看清楚面前的人,震惊的张大了嘴,点着手往陈谦那边走边抱怨,“好你个陈子宴,要回来竟然也不说一声。”
言罢,伸出手锤了下陈谦的胸口,陈谦配合做后退状,随后伸手搂住高鹜远的肩,一齐望向周岘。
几人相视一笑。
张叔见原来陈谦与王爷一行人都认识,笑着跟苏栩说道,
“夫人,这位便是方才帮老奴稳住马车的公子。”
话落,再次对陈谦连连作辑,“老奴多谢陈公子适才搭手相助。”
陈谦上前扶起张叔,
“举手之劳,张叔不必过多在意。”
张叔连连道好。
苏栩对于陈谦这个人是有印象的,甚至称得上熟悉。
陈谦是陈一鸣大将军的长子,两年前随从陈将军前往边关历练,年纪轻轻在边关立下不少赫赫战功,皇上对于这个年轻人很是欣赏,如今陈谦便是回京述职。
前世的陈谦亦是在这时候回的京,他与周岘及高鹜远都称得上是总角之交,他回京后时常出入承王府,每每王爷在书房处理公务,苏栩亲自送茶过去时,都能见两人在书房谈论事务。
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往后苏栩每次泡茶都会顺带给陈谦一盏,只是也就几回后,陈谦便极少出入承王府。
而在她前世生病时,陈谦也是为数不多看望过她的人,只是后来病的越发重,苏栩怕将病气过给别人,也拒绝别人来探望,找借口打发了。
想来那时林语洛出现在承王府,也是因为承王要纳她为妃的流言四起,府中下人怕得罪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今生再次见到前世为数不多发自内心关心自己的人,不免触及到内心深藏的那一抹柔软。
眼波流转间,那明亮水灵的杏眸盛满了盈盈笑意,温和的注视着面前的陈谦,樱唇漾起,盈盈浅笑道,
“多谢陈公子,就当是欠陈公子一个人情了,日后若有本王妃能帮得上忙的地方,陈公子尽管开口。”
陈谦闻言郑重作了一辑道,
“承王妃言重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可苏栩话里的人情并不是指今日,而是前世。
苏栩眸底是不含任何掩饰的热切与真诚,而那笑容,连周岘也好几日未见了。
她对着第一次见的人尚且热切亲和。
可他却是受了她几日的冷眼。
虽旁人看不出,他却是能感受得到,她这几日待他着实与以往不同。
心中那抹异样再次被挑起。
他到底是哪得罪了她?
眼看着她尚在心无旁骛的与别人谈笑风生言笑晏晏,那模样像是相识许久的故人,心中那抹疑虑被眉眼间渐渐聚起的冷意取而代之,眸光渐渐转暗。
苏栩感觉身侧一股凉意袭来,侧过头定睛一瞧,就见周岘负手立在她身侧,一双眼深邃如渊锐利如刀直视着她,眉宇覆着一层厚厚的愠色,怎么收都收不住。
她忽的就觉着好笑。
这厮也有今天。
一眼匆匆扫过,佯装没看见的,眼笑眉舒与旁的几人道别,随后风姿绰约轻移莲步往马车上去。
吩咐张叔打道回府。
*
苏栩刚下马车,家丁便跟在后头禀报,“夫人,今日您前脚刚走,那林姑娘后脚就到了,我跟她说您今日有事出去了,暂不知哪个时辰回得来,那林姑娘说无妨,就在那映锦院儿里等您了,这不等了一个多时辰,见您还没回,便前脚刚回去,您这后脚便回来了,估摸着这会儿也没走远。”
往常承王妃极少出门,主母不在府内,有外人来拜访这情况也是头一回,若是别人还能打发了去,偏这位林姑娘与承王妃属实要好,下人也不敢贸贸然将人往外赶。
往常有客来都是带往会客厅去,而林姑娘则自个就往那主母院儿里去了,下人也左右为难,但想来两人要好,也不敢将人得罪回头遭主子怪罪,只能任由那林姑娘去了,这会儿再跟主母解释清楚了缘由。
苏栩自然知道这些怪不得下人,怪只怪自己以往识人不清,只是有一就有二,绝对不能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前世那林语洛就是仗着与她的这层关系,才有了在承王府作秀的机会。
今生她可不能再让自己像前世那般被人算计的骨头都不剩。
得立好规矩。
“往后若我不在府内,不论来者何人皆带往会客厅,或者找个由头打发回去,若我在府上,那便通报一声,得我允许再将人带进院儿来。”
话落,再次慎重其事的强调了一次,“哪怕是林姑娘,亦是如此。”
苏栩平日里最是好说话的,府中下人人人都道主母脾气好性子温和极好相处,从不苛责下人。
这会儿苏栩虽嗓音还是柔柔的,但却是面无表情的立着规矩,颇有几分不怒自威,下人还是第一次见夫人神情这般严肃,只当夫人是真的恼怒了,心道不好,连连应是。
随后设身处地想想,若是换做自己,旁人不经同意擅自去自己屋子里,只怕这会儿得把所有人骂一通了。
就这还能管理好情绪,夫人还是脾气好。
*
苏栩一路赏景步履悠悠回到了映锦院。
踏进院里就见心腹丫鬟荔香和荔月围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商量些什么。
“要不先放着,等着主儿回来拿主意。”
“要我说,就找处地儿给埋起来,省的叨唠了咱主儿的眼。”荔香双手叉腰,一脸鄙夷的说道。
苏栩走进两人身后一瞧,才发现原是在讨论一束花。
只是那花不是寻常花儿,是那林语洛特地拿来给苏栩的,因她知道苏栩向来爱侍花弄草,两人刚认识时也是因为花花草草打开的话闸子。
林语洛今日拿来的是百合花,这百合与寻常百合不同,一株花儿上好几种颜色,那颜色也比寻常百合更艳丽些,味儿虽香浓些但又清新,苏栩又甚是喜爱收集各种各样的香味,林语洛知晓,过府顽儿时便总是捎带这些个带着香气的奇花异草送给苏栩,两人因着这个关系便比其他人还要好些。
如今想来,也不过是有目的的投其所好罢了。
只是,那花儿长的那样好,就这样扔了又何其可惜,但看着这花吧,又堵气。
怎么办呢?
苏栩站在丫鬟身后,挽了挽耳鬓的碎发,语气无波无澜,
“将这花儿移栽到鹜珍阁去,至于能不能栽种成功,看这花儿造化吧。”
若成功了,想来往后那林语洛也少了个理由来这承王府了吧。
自上次苏栩将话给心腹丫鬟荔香说明白后,荔香又将话原原本本的告诉了荔月和荔言,现在这几个丫鬟一提到那林语洛就晦气得不行,仿佛是那林语洛已然对主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
听主子这么吩咐,丫鬟们自然求之不得,
“诶,全听咱主儿的。”
言罢继续道,“主儿回来的正正好,可以摆午膳了。”
荔言立刻严声制止,“先等会儿,主儿得先上药。”
荔香荔月蹙着细眉不解。
荔言便将今日之事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听闻主子堂堂王妃竟在外面受了这等屈辱。
纷纷忧心又气愤的不行,关心着主子的伤势。
苏栩却是不以为然,反过来安慰道,“好啦,我无大碍,那丫鬟事先也不知我是谁,她犯了错,自有高府处置,犯不着咱们忧这份心。”
随后看向荔言,柔声厉色道,“倒是你,这几日你暂且在屋里好好休息,将腿养好,别以为我不知,你伤的可不比我轻,万事别逞能。”
荔言闻言感动的鼻头一酸,忍着涩意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着道,“主儿,奴婢没事儿,您看,我腿脚利索着呢”,话落又跺了跺脚。
几个丫鬟的神色忽的让她想起了前世最后那段时日,因为操心她的身子,她们一个个从圆润白皙的黄花闺女熬成那老妪似的,脸上无半点光彩,哪怕她们在她面前惯会强颜欢笑,可看着她们日渐宽松的衣衫,她哪能不懂。
人无论何时都得好好爱自己才能花心思去为他人。
她知道想要改变她们的想法太难,毕竟这个道理,苏栩也是前世搭了一条命才懂。
无奈叹了一口气,语气轻柔缓缓的与她们说道,“你们都听好了,凡事当以自己为先,伤了累了病了都别逞能,该休息就休息,你们都好好的,才能不让我担忧,更好的伺候我不是?”
主子能如此将奴婢放心上,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几人感动的说不出话,眼底泛红,点头应是。
苏栩不喜矫情,抬手轻抚腹胪,“去摆膳吧,折腾那么久,还真饿了。”
听到主子说饿,纷纷忙活开来。
瞧着丫鬟们一个赛一个的忙活着,那鲜活的面庞上面笑靥如花儿,只有她们才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自己的主子过得好,也只有她们才会在意她的喜怒哀乐,事事以她为先。
原先还想着得与她们好好说说,万不可得罪了那林语洛,毕竟人家再怎么着也是堂堂国公府的大小姐,哪怕她贵为王妃,也有看顾不到的时候,人家若要寻一个丫鬟的麻烦,简直易如反掌。
可她这会儿突然就释怀了。
只要她在,只要她好好的,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护住她们。
苏栩抬首看着刺眼的天空,闭上双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细风抚过脸颊,她突然就笑了,笑的无比灿烂。
“还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此时此刻她无比庆幸能重活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