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日百忙中回了趟府后,再回到官署区,周岘便没出过这的大门,旰食宵衣的处理堆满在案牍上的折子。
今日早朝后准备回官署区的周岘被皇上留下,随他一并前往寝殿。
到了殿中发觉皇后也在。
旋即对着皇后请了安。
由此他便知今日皇上留下他与公务无关。
瞧着立在前头芝兰玉树的皇儿,皇上打心底里感到骄傲。
皇后坐在椅上,姿态端庄优雅,亦是一脸慈眉善目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周岘,那眸底丝毫不掩饰对于这个年轻人的欣赏。
若不清楚皇后以往底细之人,此刻倒是觉得母子俩感情深厚。
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皇后此人性子虽温软,内里却是精明利己,因身体原因,她只育有一女,便是长公主’燕欣’。
而已故的太子’周骏’其实是皇上在尚是太子时与当时的太子妃所生,太子妃因生产时大出血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那时皇后尚在闺中待嫁,她原本就属意于皇上,在听闻此消息后,让当时的林老国公爷恳请先帝赐婚,而后她便成为了太子妃,周骏则由她来抚养。
皇后在生燕欣公主时,因胎位不正亦是差点要了她一条命,后来御医便劝皇后切莫再冒着生命危险追生。
得知不能再生育,皇后悲痛万分,只得忍下心中嫌隙加倍的对周骏好,以此谋个倚靠。
可周骏年纪虽小却看得清,他从不领皇后的情。
或许是因为年幼丧母,他性子孤傲冷淡独来独往,唯爱舞刀弄枪,少时日日出入习武场,长大后哪有战争打响便往哪去。
直至这次在战场上英勇牺牲。
很难说这不是周骏自己想要的结果,毕竟在前往战场前,不曾对皇上嘘寒问暖过一句的周骏,罕见的让皇上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就像是曾料想过他此去凶多吉少。
皇上也因此事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被皇后视为倚靠的太子已逝,连她准备将自己的侄女林语洛指婚给周骏的计划也一同泯灭。
于她来说,一切都得从头计议。
可是以往周骏尚在时,皇后视周岘为眼中钉肉中刺。
除了必要场合外,两人私下更是鲜少出现在一处。
缘由其一是因为周岘的母妃李氏,二则是皇上极其喜爱周岘,皇后自认为周岘会对周骏的太子之位造成威胁,因此她对周岘的态度比对其他皇子公主的更加疏淡,成了婚后,连带着苏栩也不待见。
皇后的态度自然影响不到周岘任何,他自身极有主见,别人难以左右他。
苏栩便更是了,他们母子俩斗法,便不会找她的麻烦,乐得自在。
只是现如今形势明显,最受皇帝重用,百官爱戴的人便是周岘,下一个最有望成为太子的人已然非他莫属。
皇后娘娘心气儿再如何高也得放下身段拉近与周岘的关系。
而她若贸贸然自己召见周岘,又怕目的太明显,为人耻笑。
所以昨夜趁着皇上歇在她那儿时,她便以问询苏栩受伤一事让皇上今日将周岘留下,既名正言顺又能在皇上面前做个样子博得个疼爱晚辈的美名。
那么她将周岘留下究竟想说什么呢。
除了假意问问苏栩受伤一事外,她更想知道另一件事儿。
于是嗓音温和道,
“本宫还未祝贺承儿你擢升为左仆射,新官上任又需协助你父皇处理政务,这几日该是累坏了吧。”
周岘对于皇后的拉拢之意了然于胸。
于是始终保持着不进不退谦虚有礼的态度。
“儿臣谢母后,刚上任所需费心的事务确实较多,但尚且能对付。”
皇后纤指划动着杯盏,点了点头,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
“本宫听闻你近几日皆是歇在官署区,心想你确实是忙,可再忙那平日也得回府中瞧瞧,那郡主昨日受了伤还被高府下人出言不逊,你这又歇在别处,只怕时间久了,郡主会有怨言。”
听到‘怨言’两字,周岘表情微不可见的僵了一瞬。
怨言么?
她貌似不曾有。
甚至于连歇在官署区都是她先给的建议。
又何谈怨言一说。
只是聪明如周岘,很快便觉出了这里头的不对劲。
皇后这话乍一听貌似是在为他们夫妻俩着想,可这里头的意思不就是妻子受了伤丈夫不管不顾且歇在别处,旁人听了不就容易误会他与苏栩夫妻之间起了矛盾么。
那她此举是何意?
无非就是打着关怀的名义侧面坐实他们夫妻俩感情不和,借此在皇上耳边吹风好让皇上替周岘纳妃,还顺带着数落高国公的不是。
而人选,想必皇后心里早已有了。
思及此,周岘内心冷笑。
果不其然,在本就望孙心切的皇上看来这简直是胡闹,随即便神色不悦起来。
转念一想,这刚成婚一年多便不愿回府,子嗣也没有,难不成是那承儿不喜那南约郡主?
周岘见皇上的眼神由不悦转为疑惑,便知他将皇后的话听进去了。
顿时觉得无语至极。
可是周岘自然是不会让皇后如愿。
想做他的主,也得看他同不同意。
他一张脸依旧面不改色,语气恭恭敬敬回道,
“母后多虑了,郡主她明事理,分得清孰轻孰重,并不曾有过怨言。”
“且她受伤,儿臣自当挂心,前日已将药酒送回府中。”
皇上闻言豁然大悟,在一旁道,“原来你那日急忙拿了药酒是因为郡主受了伤?”
周岘颔首。
继而对着皇后继续道,
“对着郡主出言不逊的下人,高府已处置妥当,将其杖毙。”
周岘神色自若看着皇后,将‘杖毙’二字咬的极重。
皇后顿时心虚,强装镇定拿起桌上的茶泯了一口。
“如此便好。”
随后再聊了几句家常,周岘便寻借口退了出来。
踏出殿门发觉已是辰时末。
负手立在台阶处吩咐舆一备马回府。
于平日的热闹不同,今日映锦院儿里头寂然无声。
周岘踏进正厅,只三三两两洒扫丫鬟在擦拭桌椅,摆弄花草。
丫鬟行了礼,周岘颔首继续往里去。
踏入次间,还是不见苏栩,只见平日的心腹丫鬟荔香在里头整饬清理。
荔香见王爷回了来,过去行了礼。
周岘这才知苏栩出了府。
目光督见桌子上整齐摆放着几件珠宝首饰滋补炖品之类,不明就里。
荔香见状便将苏栩交代她的话告知了王爷。
那是苏栩特地交代丫鬟暂且不用收回库房先放在这显眼处的。
目的就是要让王爷看见,再与他解释这些东西的来处。
她受了人家的礼,就表示着事儿过去了。
不知王爷是如何想的,可她得将这事儿与王爷通个气儿,不能放起来不当回事儿,近来她只怕忙碌的很,又怕王爷回来了她没见着。
瞧,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这便交代了荔香荔月几人若她不在府内,就由她们将这件事告诉王爷。
周岘立即便明白了苏栩的用意。
既然人不在,他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转身便要走。
须臾,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又停下脚步转头问道,
“夫人的伤如何了?”
荔香停下手中的活儿,恭恭敬敬回答。
“昨日听王爷嘱咐一日抹了三回药,今日夫人便说好多了。”
周岘微微点了点头,
“若是不够用便让阮平与孤说一声。”
昨日荔香是看着那高家少奶奶拿了药给主子的,跟王爷拿来的一模一样,肯定也是一种药了,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儿,于是便将这件事儿跟王爷说了。
意思是药够用的。
那周岘听到谢婉柔拿了药来,联想到那日高骛远从陈谦手里抢去的那瓶药。
侧目往里头望去,一眼便扫到梳妆台上搁着两瓶一模一样的药。
无疑就是高婺远拿去的那瓶了。
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又出了府。
*
苏栩昨日与谢婉柔约好了在永华路会面,顺带着将铺子给定下来,故此今日一大清早就带着图子去了永华路。
还是照那日般拿了面纱半遮面,马车倒是换了辆中规中矩的,她发现在这永华路上若是与别人的座驾相差太多反而更打眼,索性给换了辆。
她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在这儿开铺子的事儿。
所以今日她也只让荔香跟王爷交代了她出府去,但并没有让荔香告知王爷她出去所为何事。
那日没有来得及好好逛逛,正好谢婉柔是这儿的常客,所以今日铺子定下后便跟着她将这永华路大致逛了逛。
谢婉柔提早在叹味阁定了包间,这会儿逛累了,两人在包间里悠哉的吃着果子就着茶。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着时兴交头接耳讨论着时事儿的世家小姐们,也有结伴同行在路上吟诗作对嬉戏打闹的翩翩公子哥。
大周开明,并不禁止未婚少男少女们往来,因此彼此心悦的少男少女们也会约着见面,以聊解相思。
有不知走在前头的俊俏少年郎回头说了什么话,逗得后头娇俏可爱的少女掩嘴而笑。
亦有娴静腼腆的少女走在前面,温文尔雅满腹书生气的少年郎跟在后头,时不时交谈两句,瞧见新鲜好玩的事物也会一同驻足欣赏,一个偶尔不经意间的对视会让两人害羞的面颊泛红。
从未尝过被人知慕少艾的滋味,此情此景竟也是惹的苏栩忍俊不禁艳羡不已。
她忽的懊恼至极,她竟是不懂自己以往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日日固步自封将自己关在那笼子里,每日只想着如何讨得周岘的关心,原来这外头竟是如此缤纷多彩。
谢婉柔顺着苏栩视线望去,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美眸微眯,作出一副了然于胸的小表情。
“姐姐是不是想王爷啦。”
听得谢婉柔的打趣,苏栩回过神来弯唇一笑,不作回答。
随后谢婉柔一边倒茶又一边自顾自的说起,“也是哦,要换作是我呀,有这么个优秀又俊逸的丈夫,那可得日日黏着他才行咧。”
谢婉柔话落,苏栩语调一转笑道,“那看来高公子不赖嘛,某人之前不就日日黏着人家。”
被反将一军的谢婉柔哑口无言,拿起茶杯喝起茶来。
两人在楼上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风生,丝毫没留意到楼下斜对角的成衣铺外头有两个女子正抬头看着叹味阁二楼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