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风与白日不同,因着下过雨,风一吹便将地上湿冷的寒气卷起,有一种直灌入人体内的沁凉。
一阵风从洞开的窗棂袭来,周岘忽的感到一阵寒意,于堆满折子的案牍中抽离出来,这才知已经临近亥时。
他整个人慵懒的靠在圈椅里,仰起头,手指按压着疲乏的眼角,四周寂静的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屋内只剩昏黄的灯芒时不时在摇晃,而摆在桌上的那盏茶早已凉透,阮平则早早被打发回去休息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双手搭在案牍,视线随即落在了前方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依旧不是她手泡,内心忽的感到一阵寂寥。
思绪怅然之际,一抹清风携着雪松香气灌入鼻尖。
侧目便见案牍左上角的香炉正一缕一缕生着烟,整个房间充斥着这雪松清香,提神醒脑。
她的手巧,这熏香亦是她手制。
记得当时她亦是得意扬扬的与他说这熏香与别处的不同,而她当时骄傲自得的神态却是与那孩童一般无二。
今日她那时而俏皮时而惊慌的样子再次浮现,而那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脸颊的余温。
细想来,身边处处都与她有关。
内心那抹寂寥此刻被抚平。
灵台忽而就清明了不少。
一盏茶罢了,她若喜欢便做,不喜欢便罢了,不喝又有何妨。
恰在这时,余光督见舆一快步往这边来,随即起身迎了出去,舆一俯首道,“王爷,事已办妥”,话落,抬眼面露迟疑,“只是…”
今日周岘除了吩咐舆一将字条转交国公爷外,还吩咐舆一替他办另外一件事。
那便是将那今日对着苏栩出言不逊的王锐及杨子煦两人所言变为现实。
那两登徒浪子日日笙歌,向来爱结伴混那烟花柳巷,周岘命令舆一找来两名暗卫,夜深人静时在他们回家必经之路上将其截住。
周岘原话是,“让那两人从此日日躺在那塌上。”
舆一自然领命前往。
周岘共培养了八名暗卫,代号分别是“风雨霜雪”四男暗与“春夏秋冬”四女暗。
八人各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
而在暗卫内部,却又有排名,男暗武值排第一则是“风”,女暗则为“春”。
今日舆一找去的便是霜与雪。
而霜雪两人定然不负使命了,且不说那俩好色之徒只有个空架子,就算是会点拳脚功夫,那也不在话下,找他们去属实是给那俩废物脸了。
当时霜雪并不是在软香阁那条路上找到的那俩人,而是在一条小巷子里头。
那王锐及杨子煦二人在小巷子里哀嚎,霜雪两人闻声赶去,只见一黑衣人正往那俩废物腿上猛踹。
霜雪两人躲在暗处,面面相觑。
均默契的不上前打扰。
既然目标都一致,那便是友军。
只是那黑衣人武功也是个极好的,明显感觉到有人在暗处,锐利的眼神侧目往霜雪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起腿往墙上轻轻一点,轻松上了屋顶,随后往反方向飞走了。
那一身飞檐走壁的轻功着实了得,霜雪两人一瞬间收起来轻佻的神情,面露严谨。
可对方的目标显然仅有那俩人,哪怕知道他们的存在,也没打算揭穿,而霜雪也没有太多时间可浪费,索性人将这俩废物都给抓到这巷子里来了,倒是省了他们的事儿。
那王锐与杨子煦被打的嗷呜嗷呜的直嚎叫,那黑衣人一走,以为结束了,原还求饶的俩人在那巷子里破口大骂,
“有本事别走啊,爷我这就喊人。”
“他娘的,让老子知道是谁老子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哎哟…我的脸…”
话没说完碰到伤口又呜呜直叫。
霜雪两人嫌聒噪,在他们张大嘴巴又准备嚎的时候将准备已久的臭抹布直接塞他们嘴里。
王锐与杨子煦被突如其来塞进嘴的东西臭的差点原地升天,刚还嘴硬的两人以为那黑衣人真又回来了被吓的浑身颤抖不敢大动。
目光直直慢慢侧过身看去。
来了俩!
眼睛一瞪差点背过去。
二话不说便想求饶,可是嘴里被塞着抹布,臭的他们想吐吐不出,话也说不出,一个劲儿的“呜呜”直叫。
霜不耐烦的给雪使了个眼色,雪点头示意。
两人随即转过头直视他们,眼尾一抬,阴冷的眼神吓得王锐及杨子煦腿脚发颤,喊不出声便一个劲摇头,可回应他们的,只有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更甚。
随后那块臭抹布被拿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天际的惨叫声。
…
舆一不敢确定在霜雪之前那个黑衣人的目的,是只恰好也找那俩废物的麻烦,还是…与王妃有关?
于是便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霜雪所见据实禀报。
凉风习习,衣袂翻飞,周岘隐在廊下的脸此刻阴郁的可怕。
*
第二日一早起来,苏栩通身又神清气爽,胳膊也不似昨日那般抬不起。
自言自语感叹道,“还真是瓶好药啊。”
荔香在珠帘外候着,见主子起了便入里帮忙更衣,荔言则去安排小丫鬟打水给主子洗漱,而荔月则在拾掇着梳妆台。
平日里叽叽喳喳个没完的荔香今日出奇的安静,只默默给她整理着衣裳,神色明显有些闷闷不乐的,苏栩发觉便好奇问道,
“今日这是怎的了,在这王府里还有人能欺负了你?”
刚从小丫鬟手里接过洗漱盆的荔言忿忿接话,“她呀,就是同情心泛滥了。”
荔香停下手中的动作怅然道,“主儿,奴婢听说昨日那丫鬟被杖毙了。”
此话一出,苏栩心里也是震颤了下。
转念一想后,又理解了高国公为何这么做。
她也理解荔香的想法,毕竟做下人的,连命都是被别人掌握着,哪个地儿惹人不快了,人随时可以拿你性命,换做谁也不好受。
只是那到底是别人府里头的事儿,她无权置喙,她所能做的,也就是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于是道,“她犯了错,这便也是自食其果,这世道向来便是如此,如此你们更要谨记,无论何时谨言慎行。”
丫鬟们神情严肃点头应是。
瞧着一个个肃穆的模样,把苏栩给噗嗤一声逗笑了去,“好了,话虽如此说,可你们也别忘了,咱们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儿,赶明儿可别在外头当了受气的包子,回来不敢说,丢了我的脸。”
主仆说说笑笑,这一茬儿就这么揭了过去。
说笑间,荔香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主儿,奴婢今日还听闻那工部侍郎的王二公子与那大理寺少卿的杨三公子,昨日夜里被人打断了腿,从昨夜便开始请了各式各样的大夫,连民间大夫也不放过,可都说那腿废了,只怕是以后都得躺着,起不来了。”
话落,荔言嗤的一声笑道,“何止,奴婢还听说连那命根子都废了,这下这俩淫贼,只怕以后都有心无力咯”,荔言一脸的幸灾乐祸。
这映锦院里头除了主母与几位嬷嬷,其余丫鬟都还未成婚,荔言这一通话将屋里头几个都给说的面红耳赤,怕她说出更过的言论来,纷纷去捂荔言的嘴。
苏栩也曾听闻那王二公子与杨三公子的肮脏龌龊事,对于他们遭此横劫,也实在可怜不起来,内心只道是正义之人替天行道了。
*
用完早膳,苏栩想着受伤不便出行,便将找铺子一事交由“图子”去办理。
图子是张叔与张嬷嬷的儿子,名唤“张图”,府里上下均叫他图子,平日里他会跟着荔言一块出去采购府里所需,对永华路也是较为熟悉。
苏栩将铺子大致所需具备的条件一一与他说清,让他按照她所说的去寻。
图子领命前去。
苏栩原以为需要个几日,可不想午睡起身后图子便回来了。
他将寻的两间铺子大致情况与苏栩汇报了一遍。
“一间铺子较小,但是位于永华路主干道旁,价格偏贵,每月租钱三十两银子,但较为显眼,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掌柜的态度傲慢,大抵是感觉不愁租。”
“而另一间铺子则在永华路的一条巷子里头,可巷子里的道路也大,价格中等,每月租钱二十几两银子,铺子位于巷子中间,不算特别打眼,但也不偏僻,铺子有两层,较大,掌柜的明事理好沟通…”
“对了,第二间铺子后面还能看到河景,小的上了二楼,往窗外看过去景色绝佳。”
一口气事无巨细汇报完,甚至有些她不曾交代的也打探的清楚。
图子的办事效率及仔细程度倒是让苏栩多看了两眼。
“你倒是个办实事儿的。”
图子闻言弯腰鞠躬道,“王妃吩咐的事儿,小的自当竭力办好。”
苏栩当机立断便要那两层的,她要做的营生无所谓打不打眼。
吩咐图子先回去歇着,明日再一同前往去看铺子,如没有问题便租下。
解决了一桩要紧事儿,连带着心情也舒畅。
随后又吩咐荔香拿把剪子,采几束花儿来,她已许久没有插花,今儿个高兴来了兴致,可不能浪费了这片春意盎然。
一切就准就绪,就见那院门口的丫鬟匆匆来报,“夫人,高家奶奶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