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早还放晴的天空,到了午后忽然又阴了起来,雨欲下不下。
周岘负手立在廊庑下,思绪犹如这沉闷的天气,似有一团迷雾般冲不破。
方才他一切准备就绪替她上药,她一袭墨发披肩坐着,在她侧过脸颊而触碰到他的手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慌张,而她前头带着盈盈浅笑唤的那声王爷也让他的心神晃了一瞬,只是他惯来临危不乱,将情绪掩的极好,眉宇间瞧不出任何变化,以为她刚才的那丝慌乱或许是因为有些怕痛,语气轻和道,
“别紧张,很快。”
苏栩闻言也不再作声。
若是这会儿还拒绝,倒是显得她不识抬举了,人真要追究为何,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难不成这会儿还要找这世的王爷算上一世的账吗,他又不曾有上一世的记忆,该如何算?她这世也还不曾有足够的证据,该如何与他掰扯?
思即此,苏栩也神色恹恹默不作声,任由那周岘替她宽衣上药了。
待苏栩坐正后,周岘将苏栩左肩上的中衣轻轻褪下,褪下的中衣缓缓滑落至苏栩的手臂上,露出一片玉骨冰肌,只是那原本白皙无瑕的皮肤上这会儿淤青红肿了一大片,饶是周岘看见这伤,那冷峻的眉目也蹙了蹙。
可苏栩愣是没有吭一声,但她越是如此那周岘眸底越是黑的深不见底,本就冷若冰霜的俊脸这会子像那寒窖里的冰块似的瘆着冷气。
药酒涂上渗进骨肉的那一刻,苏栩觉得痛意更甚了些,细眉蹙起,轻哼了一声,周岘听见后将原本就不敢用力的动作放的比方才还要轻柔。
过了会儿苏栩明显感觉肩膀上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袭来,那痛意也随之消散,这一瞬间她突然知道为何会觉得那药瓶子眼熟了,一动不动由周岘上着药,随后带着松快的语气问道,“这是金清药么?”
周岘闻言抬了下眼皮,手上动作未停,“夫人知道此药?”
前世苏栩有一回在府内不慎崴了脚,恰好碰上陈谦过府来寻王爷商讨事务,见苏栩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由丫鬟替她揉着脚踝,上前问了缘由,随后便拿了这金清药给苏栩,那时那金清药涂抹上去便是如这般,起先是痛,随后就一股冰凉的感觉,只需几日便能恢复。
真真是个好药。
如今想起前世为数不多与陈谦打交道的日子,彷佛好几次都是他出手帮了她,哪怕到了这一世,也是得亏了人家帮忙。
苏栩内心独自感叹着人情还真是越欠越多了。
她认识此药是前一世的事情,今日与陈谦碰面也还是这一世的第一次,苏栩无法与周岘解释,而她也肯定不会将这事儿与陈谦扯上关系从而给他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便随便找了个理由,
“以往在家中时,臣妾有次不小心崴了脚,肿起一大片,那时用过这药,效果奇好,这便知道了。”
可苏栩不了解,这金清药是大周替那些保家卫国的战士们潜心研究的药酒,就算是大周的官宦世家也是一瓶难求,怎可能南约会有此药。
周岘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眸光晦暗不明睨着前头纤细赢弱的背影。
她为何又在说谎。
感觉到周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苏栩以为是已经抹好了药,一抹如释重负划过心头,随即将落在手臂上的中衣裹起,继而悠悠起身道,
“多谢王爷替臣妾寻了药来,王爷不必担忧,臣妾这会儿肩膀已经没那么痛了,想必您还有许多事务尚未处理,可别因为臣妾的小伤耽误了要紧事才好。”
莺声细语道着谢,可这迫不及待想让他走的模样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立在面前的妻子只一件薄纱加身,在他印象里她从未穿过浅色衣衫,可最近她似乎及其钟爱,薄纱贴身透出她柔嫩白皙的皮肤,里头抹胸包裹住的地方玲珑有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晃动着,周岘只一眼扫过便错开,喉咙微微有些发紧。
眼神旋即落在那张明媚的脸上,眉细如黛,杏眸温柔如水,唇未点绛而红,分明是未施粉黛,却浑身透露着一种赢弱而又张扬自信的美。
她倒是大方得很。
多年来的自制力让周岘克制住了某些在心底迸发出的念头。
眼神瞟到桌上早已变凉的茶水,漫不经心的拿起,一饮而尽。
没有去计较她为何赶他走,也未质问她为何说谎。
他不想以小人之心去揣度自己的妻子。
这不对。
随后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问题便匆匆出了门去。
门外,立在廊庑下的周岘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忽然心里就有些空落,侧目看了眼身旁不远处洞开的门,想起方才苏栩回答他的话,思绪此时就犹如这阴沉的天气。
憋得慌。
他不怀疑妻子是否有不道德的行为,她平日若没事连大门都不出,若真是如此,定不会表现的如此明显在他面前露出马脚来。
自然也不怀疑大周军中是否有人与南约国的大将军勾结,大周的将领为人如何他心中有数,且南约国苏大将军,他更早有耳闻,是个刚正不阿,光明磊落之人,更不屑如此。
罢了,无非一瓶药而已,若真想要怎会愁要不到。
或许妻子没说谎。
既是如此,他有何介意的?
到底还是他小人之心了。
收回目光,转身快步穿过廊庑往前院书房去。
脚刚踏进书房就先移步至桌案前,一边研墨一边铺着信纸,随后快速落笔,写好交予舆一,命令他亲自送到高国公手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带半点犹豫。
处理完这事儿又马不停蹄赶往官署区。
方才在叹味阁用完膳快马入宫寻了药来,后又快马加鞭回了府,这会儿衙门尚有一堆事等着他商议,刻不容缓。
*
舆一领命将信纸交到了高国公的手里,高国公得知是承王的指示不敢耽误,郑重接过后打开信纸只洋洋洒洒徜徉着“杖毙”二字。
字迹一气呵成铿锵有力,一笔一画锐利无比,看得出落笔之人之怒气与狠戾。
这两字着实让高国公纳罕了很久。
今日之事谢婉柔回来后已一五一十告知了高国公,高国公当即便怒火中烧将那丫鬟杖责二十大板,原本就准备发卖了她。
他高府里的下人胆敢在承王妃跟前耀武扬威,此举本就是冒犯,也将他国公府的脸面丢了个干净,世人还不知会在背后如何议论他堂堂国公府连个下人都如此跋扈,竟敢连承王妃也不敬。
按理说承王就算当场处置了那丫鬟,国公府也不得说半个不字,可他当时却并未如此,而是任由高骛远当着众人的面将人压回国公府,让国公府的人自行处置。
周岘此举有两层意思。
一是他若是当场处置了那丫鬟,那保不齐民间立马会有国公府得罪承王的流言传出,二也同理,人交回他国公府,给了他国公府面子不说,若处置妥当了,某些好事之人便无法拿此事作国公府的文章,那国公府管教不当的言论也能就此打住。
流言蜚语有时就犹如一把隐形的利刃,至于那利刃会有多锋利,全看持刃之人如何把握。
聪明如高国公,自然明白承王的用意。
只是承王只因为一个丫鬟犯错便特地来了封书信,让高国公觉得稀奇不已。
高国公自然不会不从,虽然是承王的命令,可在外人看来到底还是高府处置的,只有内里几人知晓,无伤大雅。
让高国公纳罕的是,周岘性子向来是个不冷不热的主,一般的事儿既入不了他的眼,他也不屑。
而此举是为了谁,高国公心中自有掂量。
内心暗忖铁树也开花了。
*
刚受伤时不觉,午睡后起来苏栩身上就像是被木棍子狠狠打过似的,浑身上下提不起劲儿来,加之天气阴沉,无端给她添了几分惆怅,整个人厌厌的,也不想走动,半倚着罗汉床闭目养神。
嬷嬷几人听闻苏栩今日外出受了伤,便商议着让张嬷嬷打头来瞧瞧。
苏栩喜静,她们怕若是几人一道去闹闹哄哄的,反而叨扰了主子,平添主子的烦扰。
张嬷嬷内心急得团团转,得知主子起身,当即带着煮好的参汤去映锦院。
荔香一路跟在张嬷嬷后头,见她火急火燎的跨过垂花门,穿过廊庑,后又跨进门槛到了中堂,生怕她摔着,急的出声,“哎呀嬷嬷,您慢点儿走。”
张嬷嬷不理睬,人还未到声先到。
“哎哟,我的小祖宗欸,怎的出门一趟就给伤着了,张狗个老不死的,这是怎么驭的马…”
一边走嘴里一边念叨着来到了主子跟前。
而无辜的张叔则又被骂了一遍…
苏栩闻声掀起眼皮看了眼,瞅见张嬷嬷正站在桌子旁将食盒里的炖盅拿出来,边拿嘴里还边数落着张叔,复又闭上了眼,叹了口气道,
“嬷嬷,这与张叔无关,你可别无端给张叔乱扣帽子,你该是关心张叔受伤否,怎就还骂上了,若不是张叔,那马车得翻了去,指不定人都得昏过去,哪能就只受了个轻伤。”
张嬷嬷也就是嘴上抱怨一两句,老早就问过张叔伤势严不严重了,得知没受伤,心里也是松了口气,又知晓主子受了伤,私心也是怕主子怪罪自己丈夫,便借此来看看苏栩态度。
自己虽说是乳娘,但到底是主仆关系,哪能就不自量力的真将自己当半个娘了。
苏栩最是了解自己的这位乳娘了,哪能不懂张嬷嬷在想什么,人心是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些,以免她又多想,便话里话外表示多亏了有张叔,给她吃个定心丸,若不然以张嬷嬷的急性子,回去还不定将张叔给骂成啥样了。
这便知道了主子没怪罪,悬着的心落下来。
但到底也是真担心苏栩的身子,瞧着姑娘来和亲远嫁,受了伤身旁连个嘘寒问暖的亲人都没有,那王爷更是指望不上,日日就只埋头忙那劳什子公务。
都说皇上最疼爱这承王爷,可也没见宫里头那几位对承王妃有多上心,心里暗道到底也还是因为没有生个一儿半女的傍身,酸涩一下又涌了上来,瞧着苏栩的模样又多了几分心疼。
“呸呸呸这都说的什么,您这身子那可是金尊玉贵的,什么昏不昏伤不伤的,可不兴说那些个不吉利的话头。”
言罢将桌子上的炖盅打开勺了碗参汤,“要老奴说,把身子养好了,心里自然就顺了,便是想什么就来什么了。”
张嬷嬷这话头一起,就令苏栩头疼无比。
又来了…
就着荔月的手坐直了身,接过张嬷嬷递过来的参汤,边轻轻搅拌边转移着话题,
“这几日嬷嬷们可有遇到什么事儿?”
这是问张嬷嬷当管家的事儿呢。
苏栩这么一打岔,成功转移了张嬷嬷想要催生的念头。
张嬷嬷回道,“有的有的,老奴们正好有一件事儿拿不定主意要请您示下呢,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您前头将这府里打点的极好,咱几个老奴都犯不着费太多心思了,也就小事上打点一下。”
苏栩抿了一口参汤道,“说吧。”
张嬷嬷点头,“这不马上要立夏了,奴几个寻思府里头那些亭台水榭上的幔帐帘子是不是得着手换成那软纱帘子或是竹帘子了?”
苏栩摇了摇头,“暂且不急,现在还是多雨时节,若是换了,回头那帘子还是打湿,倒不如等雨水时节过了再换不迟。”
张嬷嬷得了令连连点头,“欸,如此老奴省得了。”
随后又聊了两句家常,便打发张嬷嬷出去了。
苏栩因肩伤整个人恹恹的,下半日在府里侍花弄草,晚上早早用了膳抹了药便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