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
李奕不让她出府,她也不想出去。
整日里就倚着窗,心里想着李衡在大理寺做些什么事。
李衡自那次托人递信后,再没有消息传来。
从前二人形影不离,陆澜就觉着没有用信鸽传信的必要。
现下她在府中待得烦闷,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养只信鸽。
思忖着,青栀递来一盏滚烫的热茶。
“娘娘,奴婢听小厮说,殿下今早出府了,至今未归。”
陆澜接过茶盏,吹了吹茶汤,不甚在意:“今日不是休沐吗?他去干嘛。”
青栀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道出:“娘娘,今日是上巳节啊,您忘了。”
她饮茶的动作一顿。
“殿下前日在花街,暗中为一青楼女子赎了身,昨天夜里就带回府了。今早又带着她出门去了。”青栀边说边跺脚。
这些年的夫妻离心她看在眼里,也替她不平。
不管陆澜面上多么不在意,李奕这般对结发妻子,任谁来了都看不下去。
陆澜咽下最后一口茶,瞥见青栀细眉倒竖的模样,差点呛着。
她忍不住开口问:“你怎的了?”
“奴婢心疼您,殿下跟别的女子跑了,您还被禁着足,不能去捉奸。”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澜笑得花枝乱颤。
“娘娘,你……”青栀一愣。
“傻啊你,他不在我还落得清净。上巳节若是要与他过,才是真的烦呢。”她牵过小婢女的手,轻拍着。
“也是。”小婢女若有所思,“娘娘,奴婢做些糕点,咱们在府里过节。”
“好啊。”
陆澜面上仍是笑盈盈的,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从前的上巳节,李奕虽不会予她什么温情,但好歹人是待在她身边的。就算有挚友邀他去踏青,或是做些曲水流觞的风雅韵事,也只会带着正妻出席。
那时他们就需做出恩爱夫妻的模样,他紧贴着她,她为他斟酒。
旁人见了也会笑着打趣。
“翊王殿下与翊王妃真是神仙眷侣啊!”
“是啊,感觉二人一刻都分不开呢。”
陆澜只会笑着点头,李奕则打趣回去。
这般假象,也只有一人看得清。
有人调侃他们夫妻二人时,李衡总是淡然移开目光。
原本能瞒过所有人,唯独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二人之间亲昵下的疏离。
陆澜也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的。
大概是他发现李奕并不知她的口味,大概是他发现无人时二人会一前一后地走着,大概是他发现自己来流芳阁比李奕更勤。
几年前的某一日,李衡在流芳阁待到深夜。他撒娇耍赖,怎么样都不肯走。
陆澜拿他没办法,只能许他在偏房住上一晚。
她那时觉得他年纪小,需要有人陪,便守他到一更天。
少年扯着皇嫂的衣角,安静地阖上眸子。
她睡眼朦胧,正要起身。
榻上躺着的人忽然开口:“皇嫂,你是不是很孤单?”
陆澜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那我日后多陪陪皇嫂。”
她笑了,伸手掖了掖他的被子。
“为什么是你陪我,不是我陪你呢?”
话落后,二人都沉默半晌。
少年纤细的手顺着衣角,抓上了她的手臂。
抓得很紧,紧到她想喊痛。
“那我们……一直陪伴着……彼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陆澜都没听清。
但她还是温柔一笑,像往日一般揉乱李衡的头发。
“会一直陪伴你的。”
她的话语像乐声一样动听,淌进了他纷乱的心间。
岁月如梭,一转眼已经过去好几年。
再回首,只有她还坐在这熟悉的院子里。
青栀常常这样盯着她家娘娘,她虽然不懂主子为何忧愁,却也能猜到几分。
因为有一个人能打破这般愁绪,他一来整个流芳阁都变成暖色,陆澜的眼眸会由阴转晴,重获鲜妍的亮色。
但眼下怕是不行。
于是青栀叹了一口气,去小厨房做点心了。
一转眼到了傍晚,落日余晖洒向人间,照到陆澜的脸上。
她被刺得半眯眼,也无心去遮挡。
“娘娘,奴婢端不稳啦。”青栀在远处喊着。
一回头,这丫头端着五个碗,每一个在她手中都摇摇欲坠。
若是再不帮她,吃饭就要换作扫地了。
陆澜赶忙起身,大步上前接住。
本以为这五个碗都会平安无事,谁料院墙上猝然冒出一个头,青栀被吓得站不稳,手上一个碗跌在地上摔碎了。
陆澜恼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谁?!”
“皇嫂,是我。”清冽的声音响起。
她猛然抬头,循声望去。
黑色的发丝在墙头飞扬,一道身影轻盈跃下。
少年额间带着些汗珠,眼尾笑得弯起来。
时间仿佛都停滞。
“皇嫂,你怎么不理我?”
愣神间,李衡已经走到她面前。
陆澜仰头看他,目光中充满疑惑,张了张口,却未做声。
他一见这眼神就知她想问什么,于是笑着答道:“守卫阻拦,我只能翻进来了。”
她沉默一会,又张嘴想问。
“跟大理寺请示过了。”他快一步回答。
她听后点点头,刚转身。
忽地想起些什么,又转回来。
“我来陪皇嫂过节。”他又窥破了她的心思。
但这回陆澜不满意这个答复,她双手抱臂,严肃道:“没有别的原由么?”
“没有,我只是怕皇嫂寂寞。”
他垂下眼,思绪似乎飘远,手也不自觉握紧。
“你是碰见了什么人吗?”
李衡一愣,轻叹一声:“皇嫂料事如神。”
他本来追着线索到了东市街上,看到一对对男女相伴,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甚至一转头,在街尾见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四皇兄,身边还跟着一位面生的美人。
美人依偎着李奕,脸颊上抹了浓厚的脂粉。
二人浓情蜜意,在这喧闹的市井,好似一对寻常的有情人。
他一惊,顿时蹙起眉。
今日朝中官员有不少都筹备了宴席,翊王殿下几番推辞不去赴宴,只是为了陪这风尘女子。
将翊王妃置于何地?
心念一动,他派人向大理寺传信告假半日,转身朝翊王府方向走去。
原本想瞒着陆澜,没想到三言两语她就猜出了缘由。
“哪有什么料事如神,不过是了解你罢了。”
说话间,她走到石桌旁摆弄着几个碗。
李衡微微侧头,视线凝在她的脸上,想从中窥探什么。
但她仍是那副模样,似乎夫君丢下她,去陪伴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也无法令她泛起波澜。
“好啦,坐下吃饭吧。”陆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对他浅笑。
李衡压下心中不忍,配合着她的动作,乖巧地坐下。
几双筷子在碗碟间飞舞,他的碗里瞬间堆成小山。
“多日不见,你在大理寺当差还顺遂吗?”
“一切顺遂,薛少卿与江侍郎私交甚好,对我很关照。”
“那便好。”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开口。
他只好主动挑起话头,“皇嫂喜欢那红豆饼吗?”
陆澜夹菜的手一顿。
她喜欢那家铺子的点心,李衡是知晓的。
那他说的喜欢是指……
她思忖片刻,放下筷子,手托腮对他道:“喜欢,红豆饼松软甜香,恰好能排解我的苦闷。”
李衡听后开怀一笑:“好啊,那我多买些,不会让皇嫂在府中寂寞。”
可提到寂寞,他猛然想起她为何寂寞。若要提这件事不能单刀直入,只好旁敲侧击。
“皇兄与皇嫂吵架了吗?”
陆澜没抬眼,冷哼一声:“哪是吵架,是他发疯而已。”
他听后觉得新奇,因为他的皇嫂一向都是以面子为重,从未有过这样的回复。
还想再问,她却夹起一块油饼,堵上了李衡张开的嘴。
“快吃饭吧,莫再提此事了。”
李衡眨眨眼,安分地咀嚼油饼。
既然皇嫂不愿提,他也不问了。
从前也有这样的时刻。
他以为他们之间亲密到不分彼此,胜过血缘。可陆澜似乎始终对他有所保留,她会把所有开朗温柔的一面留给李衡,却不会让他看见一丝自己的软弱。
他有时会不自觉地将陆澜与母妃相比。
他能凭记忆描述母妃是个温柔似水的人,但面前这个人。
他会说她机敏、坚韧、乐观向上,可总是不够贴切。
如果陆澜是一碗良药,那他还没获悉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材。
李衡常常焦虑,他太想知道这个人的所有。
他用十分危险的计策去攀附江家的权势,只因他觉得,若是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让别人都畏惧,他的皇嫂就愿意告诉他最后一味药材。
而此时,他不会多言。
明月高悬在天幕中,青栀收拾好碗筷送去厨房,院子里只剩二人。
陆澜仍未开口,李衡知道她心绪不佳,便在院子里拾了片蒲叶,蹲在角落捣鼓半天。
陆澜端坐在椅子上,垂眸数着桌上的蚂蚁。
“皇嫂。”李衡在不远处喊她。
“何事?”
“其实也无事。”他笑嘻嘻答。
“……”
“皇嫂。”
他又喊。
“……”
她这回不应了。
下一瞬,一个圆咕隆咚的草球被递到她面前。
一转头,少年带着含笑眉眼,撞进她的眼里。
“皇嫂,扯这根草。”他指了指草球上凸出的细长小草。
陆澜鬼使神差间,将手伸向那小草,轻轻一扯。
随着她的动作,圆润的草球瞬间瓦解,里头包裹着的绒絮被微风托起,扑在了她的脸颊。
柔软,轻盈。
拂过肌肤,带起阵阵痒意。
尽管夜色让她看不清这绒絮的颜色,但心里已经炸开了一朵灿烂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