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陪伴

又过了几日。

李奕不让她出府,她也不想出去。

整日里就倚着窗,心里想着李衡在大理寺做些什么事。

李衡自那次托人递信后,再没有消息传来。

从前二人形影不离,陆澜就觉着没有用信鸽传信的必要。

现下她在府中待得烦闷,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养只信鸽。

思忖着,青栀递来一盏滚烫的热茶。

“娘娘,奴婢听小厮说,殿下今早出府了,至今未归。”

陆澜接过茶盏,吹了吹茶汤,不甚在意:“今日不是休沐吗?他去干嘛。”

青栀支支吾吾半天,最终还是道出:“娘娘,今日是上巳节啊,您忘了。”

她饮茶的动作一顿。

“殿下前日在花街,暗中为一青楼女子赎了身,昨天夜里就带回府了。今早又带着她出门去了。”青栀边说边跺脚。

这些年的夫妻离心她看在眼里,也替她不平。

不管陆澜面上多么不在意,李奕这般对结发妻子,任谁来了都看不下去。

陆澜咽下最后一口茶,瞥见青栀细眉倒竖的模样,差点呛着。

她忍不住开口问:“你怎的了?”

“奴婢心疼您,殿下跟别的女子跑了,您还被禁着足,不能去捉奸。”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澜笑得花枝乱颤。

“娘娘,你……”青栀一愣。

“傻啊你,他不在我还落得清净。上巳节若是要与他过,才是真的烦呢。”她牵过小婢女的手,轻拍着。

“也是。”小婢女若有所思,“娘娘,奴婢做些糕点,咱们在府里过节。”

“好啊。”

陆澜面上仍是笑盈盈的,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从前的上巳节,李奕虽不会予她什么温情,但好歹人是待在她身边的。就算有挚友邀他去踏青,或是做些曲水流觞的风雅韵事,也只会带着正妻出席。

那时他们就需做出恩爱夫妻的模样,他紧贴着她,她为他斟酒。

旁人见了也会笑着打趣。

“翊王殿下与翊王妃真是神仙眷侣啊!”

“是啊,感觉二人一刻都分不开呢。”

陆澜只会笑着点头,李奕则打趣回去。

这般假象,也只有一人看得清。

有人调侃他们夫妻二人时,李衡总是淡然移开目光。

原本能瞒过所有人,唯独他敏锐地察觉出了二人之间亲昵下的疏离。

陆澜也不明白他是如何知晓的。

大概是他发现李奕并不知她的口味,大概是他发现无人时二人会一前一后地走着,大概是他发现自己来流芳阁比李奕更勤。

几年前的某一日,李衡在流芳阁待到深夜。他撒娇耍赖,怎么样都不肯走。

陆澜拿他没办法,只能许他在偏房住上一晚。

她那时觉得他年纪小,需要有人陪,便守他到一更天。

少年扯着皇嫂的衣角,安静地阖上眸子。

她睡眼朦胧,正要起身。

榻上躺着的人忽然开口:“皇嫂,你是不是很孤单?”

陆澜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那我日后多陪陪皇嫂。”

她笑了,伸手掖了掖他的被子。

“为什么是你陪我,不是我陪你呢?”

话落后,二人都沉默半晌。

少年纤细的手顺着衣角,抓上了她的手臂。

抓得很紧,紧到她想喊痛。

“那我们……一直陪伴着……彼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两个字陆澜都没听清。

但她还是温柔一笑,像往日一般揉乱李衡的头发。

“会一直陪伴你的。”

她的话语像乐声一样动听,淌进了他纷乱的心间。

岁月如梭,一转眼已经过去好几年。

再回首,只有她还坐在这熟悉的院子里。

青栀常常这样盯着她家娘娘,她虽然不懂主子为何忧愁,却也能猜到几分。

因为有一个人能打破这般愁绪,他一来整个流芳阁都变成暖色,陆澜的眼眸会由阴转晴,重获鲜妍的亮色。

但眼下怕是不行。

于是青栀叹了一口气,去小厨房做点心了。

一转眼到了傍晚,落日余晖洒向人间,照到陆澜的脸上。

她被刺得半眯眼,也无心去遮挡。

“娘娘,奴婢端不稳啦。”青栀在远处喊着。

一回头,这丫头端着五个碗,每一个在她手中都摇摇欲坠。

若是再不帮她,吃饭就要换作扫地了。

陆澜赶忙起身,大步上前接住。

本以为这五个碗都会平安无事,谁料院墙上猝然冒出一个头,青栀被吓得站不稳,手上一个碗跌在地上摔碎了。

陆澜恼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声:“谁?!”

“皇嫂,是我。”清冽的声音响起。

她猛然抬头,循声望去。

黑色的发丝在墙头飞扬,一道身影轻盈跃下。

少年额间带着些汗珠,眼尾笑得弯起来。

时间仿佛都停滞。

“皇嫂,你怎么不理我?”

愣神间,李衡已经走到她面前。

陆澜仰头看他,目光中充满疑惑,张了张口,却未做声。

他一见这眼神就知她想问什么,于是笑着答道:“守卫阻拦,我只能翻进来了。”

她沉默一会,又张嘴想问。

“跟大理寺请示过了。”他快一步回答。

她听后点点头,刚转身。

忽地想起些什么,又转回来。

“我来陪皇嫂过节。”他又窥破了她的心思。

但这回陆澜不满意这个答复,她双手抱臂,严肃道:“没有别的原由么?”

“没有,我只是怕皇嫂寂寞。”

他垂下眼,思绪似乎飘远,手也不自觉握紧。

“你是碰见了什么人吗?”

李衡一愣,轻叹一声:“皇嫂料事如神。”

他本来追着线索到了东市街上,看到一对对男女相伴,才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甚至一转头,在街尾见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的四皇兄,身边还跟着一位面生的美人。

美人依偎着李奕,脸颊上抹了浓厚的脂粉。

二人浓情蜜意,在这喧闹的市井,好似一对寻常的有情人。

他一惊,顿时蹙起眉。

今日朝中官员有不少都筹备了宴席,翊王殿下几番推辞不去赴宴,只是为了陪这风尘女子。

将翊王妃置于何地?

心念一动,他派人向大理寺传信告假半日,转身朝翊王府方向走去。

原本想瞒着陆澜,没想到三言两语她就猜出了缘由。

“哪有什么料事如神,不过是了解你罢了。”

说话间,她走到石桌旁摆弄着几个碗。

李衡微微侧头,视线凝在她的脸上,想从中窥探什么。

但她仍是那副模样,似乎夫君丢下她,去陪伴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也无法令她泛起波澜。

“好啦,坐下吃饭吧。”陆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对他浅笑。

李衡压下心中不忍,配合着她的动作,乖巧地坐下。

几双筷子在碗碟间飞舞,他的碗里瞬间堆成小山。

“多日不见,你在大理寺当差还顺遂吗?”

“一切顺遂,薛少卿与江侍郎私交甚好,对我很关照。”

“那便好。”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开口。

他只好主动挑起话头,“皇嫂喜欢那红豆饼吗?”

陆澜夹菜的手一顿。

她喜欢那家铺子的点心,李衡是知晓的。

那他说的喜欢是指……

她思忖片刻,放下筷子,手托腮对他道:“喜欢,红豆饼松软甜香,恰好能排解我的苦闷。”

李衡听后开怀一笑:“好啊,那我多买些,不会让皇嫂在府中寂寞。”

可提到寂寞,他猛然想起她为何寂寞。若要提这件事不能单刀直入,只好旁敲侧击。

“皇兄与皇嫂吵架了吗?”

陆澜没抬眼,冷哼一声:“哪是吵架,是他发疯而已。”

他听后觉得新奇,因为他的皇嫂一向都是以面子为重,从未有过这样的回复。

还想再问,她却夹起一块油饼,堵上了李衡张开的嘴。

“快吃饭吧,莫再提此事了。”

李衡眨眨眼,安分地咀嚼油饼。

既然皇嫂不愿提,他也不问了。

从前也有这样的时刻。

他以为他们之间亲密到不分彼此,胜过血缘。可陆澜似乎始终对他有所保留,她会把所有开朗温柔的一面留给李衡,却不会让他看见一丝自己的软弱。

他有时会不自觉地将陆澜与母妃相比。

他能凭记忆描述母妃是个温柔似水的人,但面前这个人。

他会说她机敏、坚韧、乐观向上,可总是不够贴切。

如果陆澜是一碗良药,那他还没获悉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材。

李衡常常焦虑,他太想知道这个人的所有。

他用十分危险的计策去攀附江家的权势,只因他觉得,若是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让别人都畏惧,他的皇嫂就愿意告诉他最后一味药材。

而此时,他不会多言。

明月高悬在天幕中,青栀收拾好碗筷送去厨房,院子里只剩二人。

陆澜仍未开口,李衡知道她心绪不佳,便在院子里拾了片蒲叶,蹲在角落捣鼓半天。

陆澜端坐在椅子上,垂眸数着桌上的蚂蚁。

“皇嫂。”李衡在不远处喊她。

“何事?”

“其实也无事。”他笑嘻嘻答。

“……”

“皇嫂。”

他又喊。

“……”

她这回不应了。

下一瞬,一个圆咕隆咚的草球被递到她面前。

一转头,少年带着含笑眉眼,撞进她的眼里。

“皇嫂,扯这根草。”他指了指草球上凸出的细长小草。

陆澜鬼使神差间,将手伸向那小草,轻轻一扯。

随着她的动作,圆润的草球瞬间瓦解,里头包裹着的绒絮被微风托起,扑在了她的脸颊。

柔软,轻盈。

拂过肌肤,带起阵阵痒意。

尽管夜色让她看不清这绒絮的颜色,但心里已经炸开了一朵灿烂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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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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