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你的忧愁能不能像这绒絮一样飘走。”李衡半蹲在陆澜身侧,语气像在商议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有一刹那哑然。
最终,还是开口:“难为你费心,我已经不烦闷了。”
李衡笑意更深,站起来拍拍衣摆的灰。
“那便好。”
有些尚未飞走的绒絮还躺在陆澜的手心,她用手摩挲着,感受着。
“皇嫂,天色已晚,我不能多留。”
“好。”
他缓慢挪动步子,挪到门口时,陆澜又开口:“万事以安危为重,别心急。”
沉默片刻,待他回头时,她已到了屋内。
院子里只余下春醒的燕语,屋里的窗棂半掩着,从中透出微微烛光。
他开口,对着那烛光来处,细声道:“你放心。”
留下这句话,李衡就大步出门了。
*
第二日,到了梳洗的时辰。
青栀推开了陆澜的屋门,她家主子把脸蒙在被中。
她拍了拍榻上的那人,催促道:“娘娘,还不起身吗?”
被子传出沉闷的声音:“我被禁足了,又不必待客,何故要起身啊。”
“娘娘,昨日陪殿下的那个女子,她……闹着要给您请安。”
陆澜一下子坐起来,把被子从脸上移开,眼神复杂。
稍稍理清思绪,才开口道:“怎么一天天净找事。”
真是烦死了,本来禁足就烦,还要应付夫君的宠妾。
她揉着眼,对青栀道:“你回绝她,说我身体不适,且尚在禁足,让她改日再来。”
青栀听后却没动作,反而踌躇着上前一步,“娘娘,这海棠姑娘已经候在门口了……”
陆澜:“?”
“谁许她进来的?!”这下她直接跳起来了,“院外的守卫都死了吗?”
昨日李衡想进来都被拦了,这女子权力已经凌驾于皇子之上?
“她拿着翊王殿下的令牌,守卫哪里敢拦呢?”青栀的眉头拧起,衬得她苦大仇深。
还拿着令牌?
坏了,本来还想言辞拒绝,这下不得不见了。
她绝望地瘫在榻上,脑中几乎能想象出,李奕上朝前把令牌亲手交到海棠手里的情形。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是这么说,可被挠乱的发丝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焦。
李奕纳了不少妾室,大多都安分守己,从来没有一个敢闹到正妻跟前。
所以陆澜从未料理过跋扈的妾室,也不知如何把握分寸。
回想李奕对那些妾室都是宠爱一时,日子一长也不觉得新鲜。如今的这位姑娘仗着青春貌美,尚能博得翊王几分青眼,日后可不一定。
青栀手脚极快,一会儿功夫就给陆澜梳洗好了。
待海棠进入流芳阁,陆澜已端坐主位上。
那海棠当真是个妙人,三月天却身披细纱,隔着布料隐约透出白嫩的肌肤。发髻梳得精致,身姿婀娜,眸光潋滟。
美人细柳般的身子伏下行礼,娇俏地轻启薄唇:“贱妾海棠,拜见翊王妃。”
陆澜听后未有动作,淡然地望着她。
“海棠知道自己不该前来叨扰王妃,只是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特来请罪。”她直起了身子,仍垂着头。
“昨日实属海棠之过,抢占了殿下,害得王妃一个人待在府中憋闷。”
陆澜原本想忍,不给她一丝一毫的反应,可听到这话还是眉头蹙起,嘴角抽动。
“可妾身也是没有法子呀。”她转变了自称,将自己归为翊王府的妾室。
说到此处,嘴角下撇,眼眶也适时地淌出泪光,“王妃与殿下相识时日更长,远胜妾身许多,妾身只好向殿下奉献所有,来换取殿下微薄的垂青——”
“砰。”
面前人用力一拍桌子,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海棠浑身一颤。
陆澜的声音听得人遍体生寒:“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讲给殿下听吧。”
“我这不摆戏台子。”
海棠眼中方才还只是泪花,下一秒就跌下大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姐姐……对不起。是妹妹言错,姐姐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啊。”她说的情真意切,陆澜若是不相干的旁人,都要忍不住上前搂住她了。
偏生她此刻坐在主位上,正被她烦得头疼欲裂。
“既然知错就快走,我不想管你的事情。”
海棠却仍不肯移步,执拗地立在那处:“日后都是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还是要和睦相处为好。”
陆澜不想再与她多言,对着屋外大声喊:“来人,送海棠姑娘回去。”
外头进来两位侍女,一左一右立在海棠身侧,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一惊,双眼瞪大:“放开我!我有殿下的腰牌,你们敢对我不敬!”
侍女听后面面相觑,手上没松,但力道轻了几分。
陆澜眯起眼,从座位上站起,神情严肃:“狐假虎威。”停顿片刻后,忽地带上一丝笑意:“既然如此,那就将姑娘好生‘请送’回花街吧。”
海棠一愣,随后开始剧烈挣扎:“不要!不要把我送回去!”
她用力甩着手臂,想挣脱开。
“你们胆敢?!我可是殿下的人!”
陆澜听她搬出李奕,心里发笑。
她与李奕在宫里宫外都是令人艳羡的爱侣,不管内里如何,面子总归是做足了。李奕需要一个体面稳重的正妻,让他在皇帝面前留下最完美的印象,好让他离太子之位更近一步。
所以她并不畏惧海棠的威胁,就算李奕真的震怒,她也不会过得比现在更差。
海棠仍然叫嚷着,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两只白皙纤细的手胡乱挥舞,差点让身边的两位侍女破了相。几番扭打之下,一位侍女脖子被抓伤,流出的鲜血剐蹭在海棠的衣衫上,像几朵艳丽的牡丹。
这场面让陆澜头都大了,她想丢下这女人,赶快逃走。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个男人的吼声:“海棠!”
屋内衣裳凌乱的女子听后,也哭喊着回应:“殿下!海棠在这!”
话落后,原本虚掩的门被用力踹开。
李奕逆着阳光而来,跨步上前扯开她身边的侍女。又将她搀起,眼神打量着她全身,瞥见海棠衣衫的血渍时,眉间皱起,目光凌厉地扫了陆澜一眼。
陆澜心道,救世主来了。
屋内静默得可怕,下人一个都不敢动,等着李奕发话。
“谁干的?!谁将她弄伤了?”李奕质问。
海棠依偎在他怀中,素手轻扯他的衣袖,小声嘀咕:“殿下,是海棠自己不当心,擦伤了。”
李奕抚上她的脸蛋,眼神满是心疼:“你放心,本王不会放过伤害你的人。”
陆澜在一旁看着都快吐了,冷声道:“殿下,没人伤她。是她抓伤了我的人,那血都是侍女的。”
李奕闻言抬头,把海棠往怀里紧了紧:“今日之事与你脱不了干系,你都被禁足了,就不能安分些吗?”
陆澜:“?”
搞清楚好吗?
到底谁不安分?
“她大早上拿着你给的令牌就跑来我这了,是我不安分?”她压抑着怒火,“殿下不会是非不分吧。”
李衡望向周遭的一片狼藉,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娇弱女子。
她身子瘫软发髻散落,浑身白嫩的肌肤被掐出红痕,怎么看都像是被欺负了。
他斟酌片刻后开口:“传我命令,王妃飞扬跋扈,再禁足一月。再将本王书房旁的院子收拾出来,用作海棠的居所。”
陆澜:“……”
下人得了命令后鱼贯而入,拥着海棠出了院子。
临走前二人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她的眼神中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不见方才的柔弱,反而是平静的、复杂的。
李奕横抱着海棠,并未瞧见她的眼神,就这样带她回了书房。
众人走后,几个侍女同情地看着陆澜。
她还保持着站姿,眼神呆滞。
青栀心中不忍,却无办法,眼眶里含着泪:“娘娘……”
陆澜真是低估了她无耻的夫君。
也许海棠真的是李奕喜欢的那种女人,喜欢到能为她一叶障目,是非不分。
给陆澜多加一月禁足,就是为了安抚他的小美人。其实他心如明镜,清楚地知道此事并非陆澜挑事。可他也知道,主持公道对自己没有好处,陆澜并不会因此去讨好他,他也不喜欢陆澜的讨好。
几番权衡之下,居然是美人开心更重要。
翊王殿下御下能力若只有这般,还是别想那皇位为好。
陆澜心里嘲讽,一下子笑出了声。
青栀见她笑,吓坏了:“娘娘快坐,没事吧?”
她长舒一口气,端起杯盏,神色恢复如常:“快派人去买些小玩意给我带回来,不然我待在府里该长青苔了。”
青栀一怔:“好……好,奴婢这就去。”
这五年独守空房的日子都过来了,有些委屈不是第一次受了。青栀有时也会想,小姐从前眼里容不得沙子,究竟是从何时起变成这样的。
可变化似乎也无可奈何,因着翊王妃的身份,被流放的陆氏族人日子才不至于太糟。这并不是李奕特意照料的结果,是陆澜用省下的俸例补贴,又用她的身份去打点,才换得陆家苟活。
还有她的妹妹,一年后就及笄了。
若是她依着自己的性子行事,出了翊王府,两个孤女和支离破碎的家族又该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