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禁足

李奕用杯盖将面上的茶叶撇到杯沿,澄清的茶汤被送入口中。他的视线一直粘在陆澜身上,等待她开口。

陆澜面上波澜不惊,语气也平淡如常:“就如你听到的那般,李衡把江洵从湖中救了上来。”

说完她便闭了嘴。

“没了?”,李奕蹙眉,似是不满。

“没了。”

李奕将茶盏搁在桌上,身子向陆澜靠近些。

他们正处在御花园边上的石亭,身边的侍从都散了,只留他们二人。

陆澜许久都不曾与他独处,李奕靠近时,她心里一股不适感涌上来,身子便往一旁挪了挪。

“李衡除了李祈,素来只与你亲近。”他突然压低了声音,“你当真不知道别的么?”

她正想反驳,余光却瞥见花丛转角露出的刀柄。

心下一动,旋即反应过来。

斟酌了片刻,才开口:“妾身和殿下一样,只知晓这些。至多,不过是亲见着了江小公子的狼狈模样,也再没有其他了。”

“哦?”李奕眉毛挑起,手上把玩着茶盏,从嘴里吐露的话语,带着讥讽之意。

“本王倒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啊。”

陆澜就料到他会怀疑,但她相信李衡能善后好一切,若是贸然替其掩饰,反而会弄巧成拙。

“殿下若有疑,大可亲自去查。”她留心着花丛的动静,唇角一勾,目光转向李奕,“可别作懒,想让妾身一介妇人,替殿下受累。”

他轻笑出声:“何必本王插手,自有人会查的。”

这时亭子附近传出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个身披甲胄的青年带刀侍卫自花丛后头出现,正往此处走来。

李奕见到这人,便扯了扯嘴角,手臂十分自然地揽上陆澜的肩膀。

他冲那人问道:“许大人,查的如何了?”

说罢,又侧头对陆澜调笑:“你瞧,查案的人说到就到。”

陆澜立马亲昵地往他怀里靠了靠,作出柔顺温和的姿态,视线却落在了那位许大人身上。

许铮是三皇子李曜提拔的,此人平日里行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上任不久就立下功绩。李奕多次想拉拢他,于是派人旁敲侧击地试探,都被许铮以各种托词婉拒了。

陆澜不太清楚如今二人是何境况,对于朝堂上的暗涌,她还是知道的太少了。

许铮对上李奕的目光,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回应:“回禀翊王殿下,卑职方才审过了江洵公子身边的随行侍从,他们在偏远处吃酒赌钱,疏忽了对公子的照料,才酿成祸事。”

“这么快就有结果了,不愧是皇兄看中的人,本王比之你,恐怕都不及啊。”李奕挂上了浅淡的笑。

这番话必定不是恭维许铮,若是寻常官员侍卫听了,冷汗都要掉下几滴。

翊王此刻的心思已不在江洵落水一事上了。

许铮大概是有人撑腰底气十足,仍然屹立在那处。

他的剑眉蹙起,俯身又行一礼。

“卑职奉陛下之命行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如若陛下吩咐殿下去查此案,殿下只会比卑职做的更好,何必如此自贬。”

李奕收敛了笑,未作言语。

许铮也不想再与他多扯,“卑职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话落,他迅速起身,向别处走去。

前脚人刚走,后脚陆澜就从夫君的怀里抽离出来,她瞧着这一出好戏,心里有了别的盘算。

方才许大人那些话也并没有让李奕十分难堪,留了几分面子。

可翊王殿下觉得这是羞辱,脸色阴沉起来,眼神凶狠望向别处。

陆澜看在眼里,觉得他的脾性愈发不如从前了。

他在朝堂上和晋王李曜明争暗斗,在朝堂下不知有多少,与晋王政见不和的官吏赴宴翊王府,对他谄媚讨好。

越是被捧着,就越受不得挫。

良久之后,他站起来,提步离开。

“真是无趣,宴席已经结束,回府吧。”

陆澜叹了口气,跟上了他。

千秋宴后,过了半月。

晌午,青栀来到翊王府的偏门,将门开了一条细缝。

倏忽,那缝间伸进一只手臂,上头还挂着一个纸包。

青栀取下纸包,转身欲走。

“青栀姐姐,等等!我有要事要禀!”小厮的声音从门缝溜进来。

青栀一脸狐疑地回头:“最好是要事,若是与上次一样,跟我讲些王叔的私房钱藏在何处。”

她加重咬字:“你就完了。”

小厮嬉皮笑脸地招了招手:“不会的,姐姐快来。”

青栀附耳过去,才听一会,眸子便瞪大。

她不敢耽搁这消息,加快步子向流芳阁走去。

流芳阁内,陆澜刚准备给院里的鸟喂食,青栀就适时地跑了进来,方才还安静伫立的鸟瞬间飞远。

陆澜:“……”

青栀手扶门框,喘着粗气。

“娘娘……七……七殿下,上朝议事了!”她终于从喉间挤出这句话。

“哐当”一声,陆澜手中的鸟食盘掉落在地上。

“当真?”

“当真,就是今日下朝后传出的消息。”

陆澜抓上她的肩膀,眼中噙着泪,“快,快与我说说。”

青栀抓起杯盏,润润干涩的喉咙,开始道来。

自从李衡救下江洵,他与江侍郎私下便时有往来。二人似乎十分投契,江侍郎感念李衡的恩情,又同情他的处境,就去御书房向陛下荐了李衡,让他上任了一个大理寺的闲职。

前几日,城南出了一桩命案,拖延了几日都未有进展。李衡主动接手,不出一日便揪出了凶嫌。虽然手下办事不利让人给跑了,但也算是立下一功。

这事被陛下知晓了,特允七殿下上朝述职。

青栀讲到此处,神情激动,她握上她家娘娘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娘娘,太好了。等七殿下再有权势些,便能护着您了。”

陆澜抬起手,用袖子拭去泪水,也挤出一个笑。

不是要应付谁,也无需装给外人看,这个笑是真心欢喜。

她许久都未曾这样笑了。

主仆二人站着乐了半天,青栀总感觉忘记了什么,看到手上提的东西才想起来,便将手中的纸包递给她。

层层叠叠的油纸被展开、铺平。

里头包着的是翊王府邻街点心铺的红豆饼,陆澜唯爱这家的点心,从前常常派人去买。

最里层的纸已经被红豆饼的酥油洇透,沾了酥油的纸被她举起,透过耀眼阳光,洇开之处居然显出字来。

“问皇嫂安,近来我一切都好。”

“皇嫂好些日子未见到我,怕皇嫂担忧,便托小厮递信。”

“江大人为我谋了个职位,本是个闲差,不想却撞上案子,只得忙起来。”

“案子未结,脱不开身。不知何时能再见皇嫂,皇嫂莫要太过思念。”

这纸上并未留名,不过也不需要。

陆澜看完这寥寥几行,唇角又勾了起来,神情是她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将纸贴在心口,薄唇轻启:“莫要太过思念……”

“殿下!王妃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流芳阁外头声响嘈杂。

“这翊王府还有本王去不了的地方?你们这群贱婢,快给本王让开!”是李奕的声音。

陆澜目光一凛,吩咐青栀将这些点心收起来。

青栀动作极快,收拾好正准备离开,迎面就撞上了气势汹汹的李奕。

“你下去吧,本王有事与王妃商议。”他眸色沉暗,似乎忍耐着什么。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陆澜。

“你走吧,等我唤你再来。”陆澜站定在院中,面无表情。

原本还悬在天上的烈日被不知何处来的层云遮盖,瞬间落下一片阴影。

她不敢再回头,跑着离开了流芳阁。

李奕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眉宇重现往日谦和。

“不是身子不适,歇下了吗?”

他话语间似是关心,可向陆澜处走去的步子充满威压。

“听到殿下的声音,只得匆忙起身,迎接殿下。”

她仍是这般波澜不惊,就算这个男人已经立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也不会变。

“罢了,本王不想与你扯这些。”

“那殿下为何事而来?”

成婚五年,李奕已经三年没有踏足过她的院子。比之夫君,或许檐上的喜鹊都与她更相熟,毕竟喜鹊的叫声她日日都能听见,夫君可不是日日都能见。

李奕轻笑一声,又变了一副面孔:“倒也无事。”

他说着,绕过了陆澜,到石凳上坐下。

“只是,七弟在朝上对我这个皇兄不敬。”

听到李衡的名字,她神色微动。

“他咄咄逼人,想来是缺了人管教。”他抬眸,盯着她的脸,露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

“你这个皇嫂怎么当的?”

陆澜垂下的手紧握成拳。

原来翊王殿下是在朝堂上吃了瘪,无处发泄,便来她这里找茬。

这样的情形也不多见,因为李奕一路来顺风顺水,许久未遇对手了。

见她不发一语,他接着道:“不知江侍郎犯了什么病,要去扶李衡这个废物。真是眼拙。”

在他眼里,不站在他这边的臣子,便是愚昧、短视。

对此陆澜早已习惯,换作平日她只需谄媚奉承几句,就会平息他的不忿。而后再冷脸赶客,这流芳阁就能重获安宁。

可今日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她无法接受贬低李衡的话从她的口中说出,就算是权宜之计也会令她心如刀割。

“你哑巴了?”李奕睨她一眼,颇为不满。

“殿下将朝中之事说予妾身听,恐有不妥。”她垂下眼,浓黑眼帘遮盖了眸中翻涌的怒意。

李奕一拍桌子,起身站立,咬牙切齿:“你是何意?你是觉得本王说的不对么?”

“妾身不懂朝堂争斗,殿下何必多费口舌。”

他闻言,自然明白陆澜是不想搭理他。

他整张脸扭曲起来,五官抽动。

“好,你好得很。”李奕扭头便走。

到了院门突然又停住,冷声丢下一句:“翊王妃病得不轻,往后一个月都不必出门,留在府中休养生息。”

外头守着的婢女弓身行礼。

“殿下慢走。”

陆澜一步未动,仰头望那被乌云掩盖的烈阳,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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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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