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梅园那个穿旧袍子的

装病装到第七天,沈婉菊憋不住了。

听闲轩巴掌大的地方,前院石榴树,后院一口井,中间三间屋,她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每天不是躺床上装心口疼,就是坐窗前看石榴树掉叶子。那树也争气,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杵在那儿,跟她大眼瞪小眼。

“阿绫,我要出去透口气。”

“您病着呢。”

“病的是心口,腿又没病。”

阿绫拦不住,只好给她裹了件厚斗篷,又塞了个手炉,叮嘱她别往人多的地儿去。沈婉菊嘴上应着,出了听闲轩就往僻静处走。她早打听好了,宫城西北角有片梅园,这个时节还没开,但胜在冷清,没人去。

梅园确实冷清。老梅树歪七扭八,枝干黑黢黢的,一朵花没有。地上落着旧叶子和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响。沈婉菊找了个背风的石桌坐下,把手炉搁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可算没人了。”

话音刚落,旁边梅树后头传来一声:“咳。”

沈婉菊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她扭头一看,树后头还有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堆文书,桌边坐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捏着笔,正抬头看她。

男人,年纪看不太出来,三十上下,眉眼挺周正,就是脸色不太好,像常年熬夜批东西那种白。袍子旧归旧,料子是好料子,袖口磨了边,但没补丁。手边搁着个青瓷茶盏,茶早凉了。

沈婉菊第一反应:这谁?第二反应:我是不是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事了?第三反应:他穿这么旧,八成是不受宠的宗室,被发配到这儿抄书。

她赶紧行礼:“臣妾失礼,不知大人在此办公,这就走。”

那人摆摆手:“坐你的。这园子又不是我家的。”

沈婉菊心说这园子确实是你们家的——宗室的园子嘛。但她没说出来,老老实实坐回去。坐了一会儿觉得尴尬,没话找话:“大人抄什么呢?”

“账。”那人头也不抬,“各地奏报,烦得很。”

“账啊。”沈婉菊来劲了,“账我最熟。我娘从前开铺子,我从小对账,进货出货、赊账赖账,一笔一笔全在我脑子里。”

那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沈婉菊觉得有点怪,跟前几天选秀时皇帝看她那眼有点像,像她娘验香料,捻一下闻一闻。但这人穿得这么寒碜,肯定不是皇帝。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你对账很在行?”那人问。

“在行谈不上,就是看多了。”沈婉菊把手炉往石桌中间推了推,“大人您手冷吧?借您烤烤。我看您那袍子袖口都磨薄了,这梅园又没个火盆,您这办公条件也太差了。”

那人看了看手炉,没推辞,把手伸过来烤着,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你倒大方。”

“一个手炉算什么。”沈婉菊摆摆手,“我跟您说,宫里这炭,湿的。内务府送来的炭一捏出水,我拿火钳夹着都嫌沉。您说这大冬天的,炭是湿的,香是假的,嬷嬷比主子还横,这日子怎么过?”

那人没接话,就听着。

沈婉菊难得逮着个能吐槽的人,话匣子关不住了:“就说那香吧,中宫赏的安神香,闻着挺像回事,尾调甜得发腻。我娘从前配安神香,从来不搁甜味的东西。我问您,安神香甜了,那还叫安神香吗?”

“不叫。”那人很配合。

“对吧!可人家送来了,你还不能不点。不点就是抗命,退回去就是不给面子。您说这叫什么道理?”

“那你怎么点的?”

沈婉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点半颗。剩下半颗我喂树了。”

那人眉毛动了一下:“喂树?”

“就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我拿半颗香丸埋树根底下了,看它死不死。死了我就有理由不点,没死我就跟皇后娘娘说这香太好闻了我舍不得点,供着。”

那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很轻,就一下,沈婉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倒是会赖。”他说。

“赖账我拿手。”沈婉菊理直气壮,“我娘说了,宫里不给工钱,但赖账的本事能保命。大人您呢?天天抄账,上头给您工钱吗?”

“不给。”

“那您图什么?”

那人想了想:“图个清静。”

“清静?”沈婉菊环顾四周枯枝败叶,“这梅园是挺清静的,就是冷了点。您这袍子太薄了,回头冻出病来,看大夫还得花钱。您要是没处领炭,我那儿多存了点,匀您几斤?”

那人把手炉推回来,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能穿这么旧?”沈婉菊想都没想,“坏人早穿金戴银了。再说了,哪有坏人坐梅园里抄账本的?坏人都在前面大殿里坐着呢。”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前面大殿里坐着的那位,可不就是皇帝吗?她说皇帝是坏人,好像也没什么毛病。但那不是眼前这位大人的事。

“行了,我该回了。”沈婉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大人您慢慢抄,我改天再出来放风。对了,这个给您。”

她从袖子里掏出半个冷饼。饼是她早上偷藏的,拿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我中午省的。您别嫌弃,我吃过了,这半个是干净的。抄账费脑子,光喝茶不顶饱。”

那人看着半个冷饼,没接,也没说话。

沈婉菊往他桌上一搁:“拿着吧。我娘说了,冬天给人递个饼,比烧香拜佛管用。您要实在过意不去,下回我路过您这儿,您给我倒杯热茶就行。”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斗篷角在风里一飘一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半个冷饼,正看着她。

“怪人。”她心里说,“长这么周正,穿这么寒碜。”

回到听闲轩,阿绫急得直转:“姑娘您上哪儿了?孙嬷嬷来过了!”

“来干什么?”

“送香。新的,十二颗,跟上次一样。”

沈婉菊脚步一顿:“我说什么了?”

“我按您教的说的。说您心口疼,怕过了病气,让嬷嬷在外头说话。嬷嬷没进来,把香盒搁门口就走了,说让您好好养着,娘娘惦记您。”

“惦记我。”沈婉菊把斗篷解了,坐到火盆边,“她惦记我点没点她的香。”

阿绫把新香盒拿过来,沈婉菊打开闻了一下,一样,还是甜的。她把盒盖一盖:“收起来,跟上一盒搁一块儿。”

“那梅园那边呢?遇到谁了?”

“一个宗室,穿得挺寒碜,在梅园抄账。”沈婉菊把手炉添了炭,揣进袖子里,“人还行,借我烤了会儿火。”

“您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婉菊想了想:“我就说皇帝是坏人,说炭是湿的,说香是假的,说嬷嬷比主子横。没了。”

阿绫脸都白了。

“急什么。”沈婉菊翻了个白眼,“一个抄账的宗室,他能把我怎么着?顶多觉得我嘴碎。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当晚,沈婉菊睡得挺踏实。吐槽完了,憋了七天的气顺了,连梦里都没再梦见王婆子。

第二天一早,她正蹲在石榴树前看那半颗香丸到底死没死,院门外传来太监唱名声,尖亮得能划破天:“陛下口谕——赐桐华贵人绿萼梅一盆,玉泉酒一壶——”

沈婉菊蹲在树前没动。

阿绫跑出来:“姑娘!接旨啊!”

沈婉菊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脑子里转得飞快:绿萼梅。玉泉酒。谁送的?皇帝。皇帝为什么送?她昨儿见了谁?一个穿旧袍子抄账本的宗室。皇帝为什么跟那个宗室有关?

她忽然想起那件旧袍子的料子。洗得发白,但没补丁。青瓷茶盏。还有他说“各地奏报,烦得很”——宗室抄什么各地奏报?

她脸绿了。

“阿绫。”她声音发干,“昨天那个抄账的,你猜是谁?”

“谁?”

“我觉得是皇帝。”

阿绫手里的帕子掉地上了。

沈婉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昨儿穿的那件斗篷,袖口沾了石榴树的泥。她拿这袖子给皇帝擦过石桌。她还跟皇帝说“您这袍子太薄了”,还分了他半个冷饼,还劝他“少管闲事多穿袄”。

“阿绫。”她坐到石凳上,半天没动弹,“你说我现在跑,跑得掉吗?”

“跑不掉。您昨儿还跟人说皇帝是坏人。”

“我没说是皇帝。”

“您说‘前面大殿里坐着的那位’。”

沈婉菊把脸埋进手里:“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想通了:“不对,没完。他要是想治我的罪,昨儿当场就治了。他收了半个冷饼,没说话,今天又赐梅赐酒,说明他没生气。”

“那意思是?”

“意思是——”沈婉菊站起来,拍拍裙子,“他觉得我挺逗的。行吧,逗就逗,总比让他觉得我碍眼强。”

她让阿绫把梅盆搁在窗前,玉泉酒收进柜子里,然后对着那盆绿萼梅看了半天:“阿绫,你说这梅花要是被我养死了,算不算欺君?”

阿绫被她逗笑了:“您先把石榴树养活再说吧。”

沈婉菊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歪脖子石榴树。树干上那道旧疤还在,疤上那根新枝还活着,两片叶子掉了,但枝头鼓了个小芽。

“它还活着。”她说,“那半颗香丸没把它怎么样。”

“那您还点香吗?”

“点半颗,意思意思。”沈婉菊搓了搓手,“既然皇帝都知道我把香喂树了,我再全点就是傻子。点半颗,剩下的继续喂树。”

她蹲下来,对着石榴树小声说:“树兄,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好好活着,别让那半颗香弄死。你要争气,回头我把这整盒香都埋你底下,看是它们厉害还是你厉害。”

树没说话。风一吹,新枝上的小芽晃了晃。

沈婉菊站起来,觉得自己进宫这些天,别的没学会,跟植物说话倒是越来越顺溜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宫墙春尽
连载中●匿名 /著